爆發——新時期初期話劇興盛的原因
丁松
十年,經過整整十年的歲月,魯迅終於走到了《金光大道》的盡頭,八億人民也終於從沉悶的八個樣板戲中跳了出來。文藝界的僵死局面徹底扭轉了,話劇舞台出現的一批使人耳目一新的題材和主題,使話劇舞台上呈現了一片蓬勃的生機,出現了一個令人振舊的萬紫千紅的繁榮局面。這是七十年代末期開始的,中國話劇舞台上出現的嶄新景象。
分析這一時期話劇興盛的原因,當有如下幾個方面。
一、文化背景
考察七十年代末期、八十年代初期中國大陸話劇繁榮的原因,一定不能忽視當時世界文化的大潮,已衝破了中國的國門,而首先湧入了中國的一些大城市。又因爲不少數目的國民,或求學、或探親、或移民而進入他邦,把異鄉的文化又傳入了祖國,所以,促使中國文學不再對馬列主義作單聲道的接受,不再繼續在自己狹小的“二畝八分自留地”上作小農方式耕耘,也不再繼續在一片可怕的孤獨中躑躅、徘徊。中國文學隨着祖國的改革開放、也改變了那個一向拒絕外來文化而我行我素的形象。“新時期文學”開始了。
二、政策轉向
一九七六年,粉碎了“四人幫”,清算了“文藝黑線專政”論和唯心主義創作論等流毒,理論上不斷撥亂反正,使大批令人耳目一新的優秀話劇出現了。
一九七六年四月五日前後出現的天安門詩歌運動,揭開了文學創作的新的歷史轉折的序幕。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十九日《人民日報》發表了張光年《駁“文藝黑線”論》的文章,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十二日,《人民文學》編輯部,分別邀請文藝界知名人士舉行座談會,批判“文藝黑線專政”論的反動實質;一九七九年五月三日,中共中央正式批準中國人民解放軍總政治部關於撤銷《部隊文藝工作座談會紀要》的請求,決定把顛倒了的歷史再顛倒過來。
一九七八年五月召開了中國文聯第三屆全國委員會第三次(擴大)會議,這次會議促進了文藝界的思想解放,調動一切积極因素,爲迎接新的歷史時期的創作任務,起了重大作用。上述各點爲第四次文代會的召開也作了充分的準備。
一九七九年十月三十日至十一月六日,第四次全國文代會在北京召開了。在這一次大會上,鄧小平代表党中央向大會作了祝辭。在《祝辭》中,他強調了文藝是一種“復雜的精神勞動,非常需要文藝家發揮個人的創造精神。寫甚麼和怎樣寫,只能由文藝家在藝術實踐中去探索和求得解決,不要橫加干涉。”他又指出:不應該要求文學藝術從屬於臨時的、具體的、直接的政治任務,要“擺脫各種條條框框的束縛,根據我國歷史新時期的特點,研究新情況,解決新問題。”《祝辭》的這些觀點,對於發展新時期的話劇創作也極具重要的意義。
三、作者抒唱
回顧中國話劇發展史,七十年代末期、八十年代初期,中國的話劇發展到了一個新的階段,也是中國話劇的頂峰的階段,作為一種文學形式,它將與唐詩宋詞一樣,“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隨着時間的推移,對於中國話劇史的研究,將越來越重視這段時間的情狀。
前面已經敘述到關於文化背景、政策轉向等問題和對於這一段時間話劇發展的影響,除此之外,人們對於歷史的回顧、反思,更是話劇發展形成這一高峰的主要原因。
幾十年來,中國人民一直是在毫無反抗的狀態下生活,沒有吶喊,只有沉默,久而久之,就如一隻隻馴服的羔羊,甚至連自己最寶貴的思想也慢慢消失了。文化大革命開始後,更是萬馬齊瘖。但是“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人們在聲聲“萬歲”、時時“高舉”之餘,漸漸地開始思考了:這一切正常嗎?
所以當“四人幫”一旦被粉碎,人們把多少年來積壓在心底裏的話,都吐了出來了。不吐不快啊!加上政策的轉向,人們更放大膽了。作者要說,人民也要說,故曾被江青整得奄奄一息的話劇,一下子復活了。這是解放後話劇的第二個繁榮期。
第一次繁榮是在一九六二年五月,由周恩來總理和陳毅副總理領導,在廣州召開了戲劇創作座談會,調動了作家的創作積極性,《千萬不要忘記》、《第二個春天》、《霓虹燈下的哨兵》與其他一些優秀的話劇出現了。
此後十八年來,江青一伙百般摧殘話劇,欲置話劇於死地。江青曾經說過,話劇已經死了。
但是,話劇有《放下你的鞭子》、《白毛女》等劇目的優良傳統,話劇界是富有革命精神的。他們寧死不屈,決不願意順從江青的意旨,去寫、去演出賣靈魂的東西。所以在白色恐怖的時候,話劇界沉默着,他們在等待,在等待話劇的春天的到來。
終於,“四人幫”被粉碎了,在這光明終於戰勝了黑暗的歷史轉折時刻,許多作者抑制不住心頭的激動,把對禍國殃民的“四人幫”的無比痛恨,對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深情緬懷,對人民勝利的歡欣鼓舞,化成了直接的吶喊、抒唱!所以,七十年代末期,話劇迅速地興盛起來了。在此後短短五年裏,話劇作者的創作熱情一下子迸發出來。出現了許多優秀的作品,如:揭露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的罪惡,表現革命人民與他們鬥爭的,有《楓葉紅了的時候》、《丹心譜》、《於無聲處》、《神州風雷》、《九一三事件》等。緬懷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歷史功績,再現他們光輝形象的有:《報童》、《西安事變》、《陳毅出山》、《陳毅市長》等。反映新時期四化建設中新出現的社會矛盾,歌頌社會主義新人的有:《未來在召喚》、《報春花》、《權與法》、《血,總是熱的》、《有這樣一個小院》、《在新的生活中》等。此外,還有反映新舊社會交替時期農村社會風貌的《趙錢孫李》;反映部隊生活的《天山深處》、《宋指導員的日記》;描寫歷史題材的《大風歌》、《王昭君》、《秦王李世民》;反映舊民主主義革命的《孫中山》、《孫中山與宋慶齡》、《一代風流》、《秋瑾》;描寫國際題材,表現中國人民和外國朋友友誼的《淚血纓花》、《鑒眞東渡》、《唐人街上的傳說》等。
這裏例舉了新時期初期所出現的二十九個話劇劇本名。而這裏所列舉的僅是這時期話劇總數的一部分,但已經足以表現出數量遠遠超出第一次繁榮期。在短短的幾年時間裏,能出現這麼多優秀作品,這是一個奇跡,也可以說,這是話劇創作史上的最高峰。這個高峰產生在這一定的時期,是話劇發展的必然。
德國詩人歌德曾經說過:“我所以得天獨厚,是因爲我出生在一個世界大事紛至沓來的時代。”比起歌德所處的時代,新時期可說是偉大得多了。且不說世界文化大潮對中國文學的影響,就看中國社會主義革命的歷史,就足以顯示了。
粉碎“四人幫”後鄧小平指引全國人民,開始把祖國建設成爲一個現代化的社會主義強國的“新長征”。這個環境爲有幸經歷過的作者提供了大量創作的素材。以往的作者,對於歷史事件,往往是旁觀者,而新時期的作者,都是這一環境的親歷者,他們至深的感受,他們有強烈的激情。因此,只有他們才可能在這麼短時間裏,寫出這麼多動人的作品。
這是形成中國話劇發展史上這一最高峰的重要原因。
四、觀眾共鳴
戲劇具有實觀性,這一段時期的話劇藝術讓人們通過實觀,使流蕩的感情回歸到了人生實情。因爲這些劇本所涉及到的直觀具象,都是觀眾所熟悉的,不是空泛的、飄忽的,因而也最能引起讀者的共鳴,最能直接調動起讀者感情的流動。所以從新時期初期話劇的觀眾數量看,也是話劇表演史上的最高峰。
解放以後,郭沫若寫出過《蔡文姬》,田漢寫出過《關漢卿》,二者曾經哄動過一時,但是局限於知識界;以後,出現了歌頌賀龍的《洪湖赤衛隊》,歌頌紅軍的《萬水千山》,以及話劇第一次繁榮時期的《霓虹燈下的哨兵》等,觀眾人數增加,也僅是擴大到在識者和在學者。而新時期的話劇,觸動了男女老少每一個人。其實,人並非生來就要看戲,但是觀看回顧十年“文革”——這一特殊時期的劇目,是人們心理的需要,人們需要通過戲劇的再現,來幫助自己重新看到特殊時期中的人生百態和特殊時期中的自己。而長期以來積壓在觀眾心頭的“熔漿”,一旦被作者“引流”,也就變成了一陣無可抵擋的爆發、奔瀉。特別是話劇,它最能把觀眾心靈深處的話說出來,最能引起觀眾的共鳴。因此,好的劇本引來了觀眾,觀眾又催發了新的劇本,新的劇本又引來了更多的觀眾,這就造成這一時期的觀眾量特別多。
如崔德志所寫的《報春花》,是描寫發生在東北某紡織廠的一個故事,劇中主角白潔是一個紡織女工,她文靜而不火辣,內向而不外露,是一個勤奮、正直、樸實無華、少說多幹事、沉默寡言的人,也是一個孤獨、抑鬱、自卑、惶惶不安地生活着的人,這是因爲她家庭出身不好,多年來反動血統論和階級鬥爭擴大化的流毒和影響造成的。該劇圍繞著對於這位出身不好,但生產質量是全廠第一的人物,能不能樹爲勞動模範的問題,展開了一連串的衝突。在全國十億人口中,像這樣的青年有多少啊,他們以及他們的親友都在關心着白潔。由於十年動亂生活的經驗,舞台上的演出,使觀眾由視覺感知通達理解和情感,由聽覺感知觸發想像和聯想,在白潔的身上,他們看到了自己受過委屈的昨天,也看到自己將會有怎樣的明天。有正義感的工人、農民也在關心着白潔,他們希望人間的眞理,人間的眞情,救救那些無辜的青年人吧,不要讓他們成爲階級鬥爭的陪葬品。
劇中還塑造了一位曾受“四人幫”長期迫害,以後恢復了工作的老幹部李健,他堅持實事求是、解放思想,樹白潔爲勞動模範,因而同廠党委副書記吳一萍和自己的女兒展開了一場思想鬥爭。這個形象具有鮮明的時代特色,他教育和啓發了一大批党的老幹部,不要計較所受過的委屈,在新的時期,要大膽站出來,大公無私,爲祖國作出新貢獻。這個形象也告訴了羣眾,吳一萍之類的幹部已經“過氣”了,李健這樣的幹部又回到了我們的身邊,實現了四個現代化是大有希望的。
這個戲不只是歌頌了老幹部李健,和批評思想僵化的幹部吳一萍,還接觸了階級鬥爭問題,戲裏白潔痛苦地拒絕吳曉峰的愛情,曉峰不能理解,白潔告訴他:“答案,你到這些年流行的階級鬥爭學說裏去找吧!”作者站在時代的高度,大膽幹預了生活,提出了當時人們所關心的課題。多少人就曾經因爲家庭成分、父母的歷史問題等原因,被逼與自己的戀人分手,與自己的親愛者離婚。當觀眾從戲裏看到這些情節的時候,禁不住暗暗抽泣、悲從中來,他們同情白潔,也爲自己落淚。
曾經,戲劇家們迷醉於這麼一種藝術理想:觀眾與演員涕淚交流,嬉笑與共,一起沉浸在一種共同的心理體驗中。而這段時間的話劇演出,使人們進入了這種理想的境界。這裏不存在作者對觀眾心理的迎合,也不存在觀眾對作者的盲目吹捧,觀眾看到自己早前的生活被作者搬上了舞台,受到了別人同情和理解,作者看到自己寫出的劇本被觀眾自覺的感知、接受。這是一種實爲可貴而少見的融合,而這種融合只能產生在互相都有一段共同的經歷之後,因此,話劇的高峰產生在這個時期,是歷史的必然。
五、其他因素
至於粉碎“四人幫”以後,人們急於想把自己心裏的話說出來,而話劇具有較電影、電視劇、戲曲等劇種更易成形,更易早日與觀眾見面的特點,這就使話劇有機會迅速發展,也是一個原因。
中國話劇發展到七十年代末期、八十年代初期的時候,達到了中國話劇史上最高峰,這個黃金時期是由當時的文化背景——世界文化大潮的衝擊、党和政府對文化工作政策的轉向、作家的吶喊、觀眾的共鳴,還有其他一些因素匯聚而成的。由這諸多因素合成的特殊環境,使話劇發展得到了“爆發”的特殊條件,以形成話劇發展的最高峰。這一特殊的環境以前未曾有過,以後也不可能再有,因此,這一最高峰將同中國文學史上的唐詩宋詞一樣,“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而成爲該文學體裁的光輝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