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寫眞”集
莫名


李老師滿臉怒容地走進辦公室,把手裏捲起的一本影集重重地摜在寫字枱上,她指着緊跟在她身後走進來的兩個學生,怒不可遏地高聲地說:“我叫同學們將五個英語單詞串連造句,可是他們倆坐在後面低着頭湊在一起不知在看甚麼。我走到他們課桌邊,他們全然不知,實在太全神貫注了。你們估一下他們在看甚麼。喏,就是這本……”幾個老師走了過去,拿起那本書,“哇!這麼核突的……”全校最年青的女教師王老師只翻了幾頁就好似丢掉個燙手山芋般急忙把那本書拋在李老師的桌上。
訓導主任張老師聞訊趕了過來,拿起那本書翻閱起來,很快地她就把它捲了起來,回過頭來,對李老師說:“你去上課。這件事由我來處理吧!”李老師巴不得張主任把這件棘手的事兒接過去,她松了口氣拿着教科書去上課了。
聞天強、陸振聲兩人站在張主任的辦公室的一角,低着頭,一副充滿犯罪感的模樣。久經“沙場”、頗有應付此種局面經驗的聞天強則不時地偷偷抬眼去看張主任,想從她的臉色上去測度事態的發展。可是張主任卻像沒事發生似地低着頭批改作業,對站在她面前的聽候發落的兩個學生似乎視而不見。辦公室靜悄悄的,只有在操場上體育課的同學操練着的整齊的腳步聲“嚓——嚓——嚓——”不時地傳入來……不知道過了多久,張主任才放下了筆,抬起頭來,輕輕地說:“怎麼樣?想好了?故事編好了?現在可以告訴我這本書的故事了吧。”兩個學生還是低着頭兩眼看着自己的鞋尖。等了幾分鐘,張主任提起嗓子說:“聞天強,你是我們育新中學初中部大名鼎鼎的人物,向來敢作敢爲的。好,你說吧!”
聞天強略微抬起頭,嘴脣動了一下,又低下了頭。
“那麼,陸振聲,你先說!”
“我……我……”陸振聲斷斷續續只說了兩個字。
“好吧。我就用問答式吧。聞天強,你說這本書哪裏來的?是你自己買的,還是朋友處借來的?”
“聞天強,沒聽到我的話嗎?”
聞天強交換了雙腳站着的姿勢,然後順暢地敘述了:“我早上到教室,是第一個。我在講台裏找抹布想揩自己的課桌椅,想不到在抹布下見到了這本書。我好奇地就拿到自己座位上看了。後來他(用眼神向站在一旁的陸振聲瞟了一下)來了,我們就一起看。李老師上英語課時,我們也看,後來就被李老師捉到了。”
“就這麼簡單?”
聞天強一臉誠實的樣子,點點頭。
張任任一聽就知道聞天強在編故事,在推卸責任,在避重就輕。他知道如果供出眞相,至少要記大過。所以他按照過去犯事的經驗編出一個不需人作證、也無法作證的故事來蒙騙老師。
這時,李老師走進主任室。張主任就讓兩個學生出去。李老師輕輕地告訴主任:剛才調查過初二甲班,今天早晨全班約有十幾個男女同學看過這本黃色刊物,同學們都沒有看見聞天強從講台裏找到這本書,估計是他從家裏帶來的。李老師把放在張主任桌上的那本書拿起來,邊翻邊說:“張主任,這本全部刊登男女性愛的各種姿勢的裸體照片的書,對青少年毒害很深,我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不能讓聞天強說些謊話就大事化小了,是嗎?”“對。這件事一定要查到底,我不相信就查不出眞相來。”聞天強、陸振聲就被留在辦公室裏反省寫檢查。過了一個多小時,張主任去看看他們倆寫的檢查,不看猶可,一看眞氣得個七竅生煙那!那聞天強寫的幾行字,跟早上說的一模一樣。張主任又對他進行了半小時啓發教育,希望他能正視錯誤,照實說出來。聞天強一臉委屈一臉無奈,死死地咬定是在講檯裏看到的。張主任再批評他,他就不開口說話了。陸振聲說的寫的也一樣——跟聞天強一起看黃色刊物是錯的,但他不知道它的來源。
下午這兩個學生繼續停課留在辦公室反省,直到放學,“口供”依舊,案情絲毫沒有進展。李老師把班級裏看過畫冊的學生一個一個地查問,想從中找到“聞天強把書帶來學校”的線索,可是,毫無收獲。到了下午五時半,只好讓聞天強回家去了,囑他回家好好想想,明天再向老師說出實情。
第二天,聞天強仍堅持原來的說法,毫不改口,也使此事陷入僵局。連向來“破案”經驗豐富的張主任也感到難以進展了。此事接連四天,還是沒法讓聞天強承認是他帶來的。到了放學時,校長接到校董歐陽先生的電話:他聽說學校爲了查一本甚麼書,一連幾天幾乎逼着某學生承認是他帶來的。希望學校謹慎行事,勿搞得過分了,弄出些事來。校長只是“嗯、嗯”地應答着,隨即把張主任請到辦公室來,叫她“既然查不出,又無證據,就別再糾纏下去了。對聞天強批評一頓就好了。”張主任雖然深表詫異,因爲前幾天着校長還態度鮮明地指示她務必查出眞相,處分這個經常攪攪震的聞天強,怎麼忽然變化了,口氣那麼軟,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彎呢。但是,張主任甚麼也沒問,就也“嗯、嗯”地應對着,退出去了。
可是,傳達室來了電話,說聞天強家長來找張主任。滿身珠光寶氣、香氣四射的肥胖的太太走了進來,她滿臉堆笑,說:“主任,聽天強說就爲了他在講台裏發現的一本書,他好奇地翻看了幾下,學校又是查問,又是停課,又是反省,寫檢討。已經好幾天了,總該結束了吧。這幾天,天強飯也吃不下,電視也不看,愁眉苦臉的樣子,眞教我擔心!張主任,這本書會不會是其他同學帶來放在講台裏的呢?天強雖然頑皮,不過他不會去買這種書看的,我問過他多次了,他的遠房伯伯歐陽樂施先生——噢,就是你們學校的校董,喏,這幢教學大樓就是他捐款建造的——也問過天強。張主任,天強的確沒有做過甚麼啊!”
至此,張主任才若有所悟,對這位貴夫人說:“聞太,學校只是爲了教育聞天強,既然家長這麼說,好吧。希望家長今後嚴格要求聞天強,好好學習,不要看這種不良刊物。”
聞太帶着兒子以勝利者的姿態、輕快的步伐走出了辦公室,微笑地對兒子說:“阿強、我倒有點奇怪。那天被李老師捉住你正在看那本書,你怎麼會想出在講台裏找抹布時發現的。而且一連幾天始終堅持這麼說,才沒讓張主任下手來懲罰你。你說說,你怎麼度出這道橋來的?”聞天強高興地不無驕傲地說:“媽媽,這是我從港產片《威龍逃學第四集》裏學來的啊!”“哎喲,我的阿強,你看電影可眞能看到點學到點東西啊!這次眞把我嚇死了,我眞怕你闖下大禍會被學校踢出校呢!”聞太用她那粗粗的肥胖的手慈愛地撫摸着天強的頭:“阿強,以後可要小心啊,別再讓媽媽擔驚受怕了,知道嗎?”“嗯,嗯!”聞天強乖順地應答着。
母子倆以勝利者的姿態走出了育新中學的校門,這時斜陽恰灑滿了他們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