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林大哥
——戲迷傳
穆凡中

董圓圓特邀演出《四郎探母》中的鐵鏡公主,由梅葆玖親授。
三一十多年前,我們那兒有位戲迷,不論老少,大伙兒都管他叫寶林大哥。
寶林大哥對“藝術”很講究,愛叫眞兒。而戲迷們,唱着玩兒,自然不那麼“講究”。所以,誰唱的都不能令寶林大哥滿意,他總能給你挑出點毛病來。如果說不服你,寶林大哥就會搬出他那架破留聲機,吱吱嘎嘎上足發條,讓你聽聽百代公司或高亭公司的唱片兒,聽聽馬連良、梅蘭芳是怎麼唱的。這時候你得趕快認錯兒。有的人爲了遮羞吱唔一句:“我忘了……”寶林大哥就得訓你:“忘了?你根本就沒學會,學會了的還興忘?”這時候,旁邊兒的人一面捂着嘴樂,一面起哄、“燒火”:“寶林大哥說的對!”一來二去也就都叫起寶林大哥來了。京劇界有個詞兒:“官中的”,即公共通用的意思。演員們共用的服裝道具及樂器等物即稱爲“官中的”。寶林大哥成了“官中的”大哥。這稱呼尊敬的成份佔不了多少,倒是戲謔的成份居多。對此,寶林大哥並不着惱。
寶林大哥是個工人,鋼筋工——廣東話說的“紮鐵佬”。手藝不錯,建國初,礦山恢復建設時期,礦槽漏斗鋼筋密得手都伸不進去,沒多少人會紮,可寶林大哥卻能帶幾名徒弟紮得漂漂亮亮,連蘇聯專家都伸大姆指:“黑老少”!後來寶林大哥不知得的甚麼病切去了半個肺,成了長期病號,在家休養、吃勞保。國家養着,寶林大哥是很感激的,常說:“我這樣的,在舊社會早填陰溝啦!”
寶林大哥老倆口,住工人住宅區一間十一平方米的小屋。禮拜天、節假日戲迷們都喜歡到寶林大哥家打個轉兒,喊兩嗓子過過戲癮。我第一次到他家,他正在樓門口把一棵被風颳倒了的小樹用木棍支起來,一面哼着“芍藥開、牡丹放,花紅一片……”,見到我,停了唱卻沒停手上的活兒:“快進屋,我這就來!”
屋裏已經有幾位戲迷。沒多會兒,人越來越多,於是床上、地下、窗台上都坐滿了。打的、拉的、唱的湊齊了,接着開戲。寶林大哥坐在地當中,膝前放着個方凳,方凳上扣着個葫蘆瓢。左手挎着板,右手執鼓鍵子,敲那個代替單皮鼓的葫蘆瓢。如果和拉琴的,唱的對上了心氣兒,腔尾處寶林大哥一板下去準確無誤時,那個美勁兒眞有點“南面王不易也”的意思。
大伙兒常跟他“開涮”,起哄,叫他唱,他總是唱他那段“首本名曲”——《四郎探母·坐宮》、鐵鏡公主上場那四句:“芍藥開、牡丹放、花紅一片。艷陽天,春光好,百鳥聲喧……”。寶林大哥小嗓不錯,眞有亮音兒,可就是氣不夠。太陽穴、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所以時常是唱兩句就打住。每當此時,寶林大哥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王顧左右而言他”:“這唱詞兒多美,簡直是一幅畫兒……”。因此,背地裏也有些戲迷管寶林大哥叫芍藥大哥。
“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也“史無前例”地“革”到寶林大哥的頭上了;街道造反派給他定的罪名是:大唱帝王將相、才子佳人兒,宣揚封、資、修!造反派的頭頭長脖馬——一個年輕的小媳婦,還说寶林大哥家是“裴多菲俱樂部”!寶林大哥來了那股叫眞兒勁兒,問長脖馬:“裴多菲是誰?”長脖馬也不含糊:“你們唱戲的!唱小生的!”寶林大哥说:“唱小生的倒有一位,俞振飛!沒有裴多菲!”
寶林大哥家庭成份是貧農,本人當了一輩子工人,沒幹過壞事兒。但因爲態度死硬,不承認造反派加給他的罪名,弄得造反派騎虎難下,還是工宣隊進駐街道後才解了圍,“解放”了寶林大哥,可這時寶林大哥已經被折騰得“有皮沒毛”了(這是戲迷們的原話)。後來,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已經不能說話了。只是微抬眼皮兒、動動下巴算是向我打了個招呼。再後來就只能出氣兒了,似乎老處在昏迷狀態。
有個戲迷,促狹鬼張寶來,常去看寶林大哥,他斷定寶林大哥並不昏迷,頭腦清楚。他要試一下;坐在寶林大哥床前,假裝誠懇,悄悄地說:“大哥呀,《四郎探母》旦角上場那四句‘搖板’,我怎麼就想不起來了呢?”寶林大哥沒有反應,他又重覆說了一遍,還是沒反應,他哭了,哭出了聲。這回,寶林大哥有了反應;雙眼微睜了一下又合上了,但嘴脣嗡動着:“……開……放……花紅……艷陽……天……”他在唱!肯定在唱!但沒到兩句就唱不下去了,大口大口喘着氣……
據說,再以後就沒出過聲,直到七五年冬天咽氣的時候,沒來得及看到粉碎“四人幫”,沒趕上改革開放後的艷陽天、春光子……
寶林大哥死了廿三年了,昨夜卻突然夢見他,夢見他扯着嗓子唱“芍藥開、牡丹放……”。
虎年正月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