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情儂傳·杜十娘·馮夢龍

陸覺鳴


  《負情儂傳》原載明人宋懋澄(字幼清)《九籥集》卷之五(1)記明神宗萬曆年間(公元一五七三—一六二○)喧傳於當日社會之妓女杜十娘婚姻愛情不幸事件。《九籥集》尚見於明末清初各家著录,如陳子龍(一六○八—一六四七)《陳臥子先生安雅堂稿卷十》,吳偉業《梅村家藏稿》卷第四十七《文集》,王士禛(一六三四—一七一一)《帶經集》卷八十一,《池北偶談》卷二十三,清康熙二年(一六六三)郭廷弼纂修《松江府志》卷四十四、卷五十等,均有宋懋澄《九籥集》紀述(2)。至如明末著名通俗文學作家馮夢龍《情史》卷十四《杜十娘》條下,雖無直書《九籥集》其名,惟仍清楚交代“《負情儂傳》即是此文。”(3)《負情儂傳》出自《九籥集》,則馮夢龍曾閱讀《九籥集》,自不待言。此後不久,馮即以《負情儂傳》暨流傳於民間有關杜十娘之故事爲題材,撰寫擬話本(4)《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短篇小說。明熹宗天啓四年(一六二四),馮夢龍編定、出版《警世通言》(5),《杜十娘怒沉百寶箱》被收於《通言》之內。至明末崇禎年間(6),抱甕老人據馮夢龍《三言》、凌蒙初《二拍》,選出作品共四十篇,編成《今古奇觀》一書,《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亦被選入,从此該篇作品流傳更廣,家喻戶曉,是明清以來最優秀擬話本短篇小說之一。
  但自清康熙(一六六二—一七二二)以後,《九籥集·負情儂傳》卻銷聲匿跡,罕爲人所提及,乾隆(一七三六—一七九五)間,雖有若幹戲曲作品如夏秉衡《八寶箱》傳奇(8),綠窗主人《百寶箱》(9),皆演杜十娘怒沉百寶籍故事,惟該等劇作者皆未言及《九籥集·負情儂傳》,大抵均據《警世通言》或《今古奇觀》之杜十娘故事編撰而成。按清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文禁甚嚴,血腥慘酷文字獄連綿不絕,抱甕老人所編《今古奇觀》,被蒙上“誨淫”罪名,列爲“禁書”(10)。《三言》《二拍》在當時景況,可想而知。由此亦可見《三言》《二拍》或《今古奇觀》等話本小說,仍備受讀者喜聞樂見,禁而不绝,抑且被編爲戲曲傳奇,以戲劇形式繼續流行民間。
  迨本世紀二、三十年代,《負情儂傳》竟爲我國著名學者孫楷第先生發現於日本東京,且是高麗鈔本,並非我國原版舊籍。此事經過,孫楷第《日本東京所見中國小說書目提要》卷六《刪補文苑楂橘》二卷所敘甚詳:“此書宮內省圖書寮與德富氏成簣堂均藏部。宮內省所藏,係高麗鈔本,半頁十行,行二十八字,目二卷,正文乃分四卷鈔之。……所收多唐人傳奇,明人小說亦有三數種。《負情儂傳》……所寫爲萬曆間杜十娘事。……此傳餘於明人文集及說部中搜求數年,絕不可得,今乃於此見之。……無意獲此,爲之狂喜。”但亦非《九籥集》全書,僅是《刪補文苑楂橘》選录,《九籥集》之《負情儂傳》暨《韋十一娘》兩篇作品而已。
  直至一九五七年,《九籥集》全書仍杳不可尋,已故胡士瑩教授於五七年二月間發表之《杜十娘故事的演變》一文,曾指“宋幼清的《九籥集》今無傳本,所載杜十娘事詳略不可知”。著名學者王利器教授亦曾慨乎言之:“過去治小說家言的,提及杜十娘事,僅據孫楷第之說爲言,既未見《文苑楂橘》原文,更沒有看到《九籥集》原書,以致出現一些臆測之詞”。未始不是針對此一情況而發,引爲憾事。
  十分僥幸。一九八四年,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之《九籥集》,意外地如“出土文物”般重現世上!從清乾隆時代算起,已沉埋逾二百年之《九籥集》,能再度回歸讀者手上,而其中經過,端賴王利器教授所賜,厥功巨甚矣!
  王利器先生在該新版《九籥集·序言》中有雲:“寒齋插架,有舊鈔本《九籥集》一書,分《九籥集》文及《九籥集》别集二種,明華亭宋懋澄撰。……可惜我所藏的舊鈔本,已於十年動亂中損失,幸而還有當年录副准備付梓的清本,亟以之公之於世,以廣其傳。這個本子,雖不是完書,但有關小說部分,幸而保存下來,固不幸中之大幸”。此“有關小說部分”,《負情儂傳》即爲其中一篇。其次,出版者在《出版說明》中,亦如此談及:“集中《負情儂傳》、《海忠肅公》、《劉東山》等,則爲治中國小說發展史者提供膾炙人口的故事淵源的第一手材料。此書且爲過去許多治小說史者所未見,故亟當公之於世”。《九籥集》在文學上之價值可見。王利器先生在本書裏尚編有《附录》一輯,其中原書若幹篇佚文,乃王先生搜亡鈎沉,採自明清間多種舊籍,如上文曾提及之《陳臥子先生安雅堂稿卷十》所載《宋幼清先生傳》一文,另吳偉業《梅村家藏稿卷第四十七文集二十五》載《宋幼清墓誌銘》等,對了解《九籥集》作者宋懋澄(幼清)生平、爲人,幫助尤大。
  宋懋澄《負情儂傳》全文約共二千五百字,其思想內容、故事情節,與馮夢龍《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並無出入,只不過無論人物性格、故事情節之刻劃描寫,馮作顯得更爲豐富多採、生動飽滿,且採用擬話本形式寫作,文字口語化,通俗易懂;字數方面,由《負情儂傳》原來之二千五百字,擴展將達一萬字,篇幅幾增加三倍有多。兩者相互比較、對照,可以看出彼此間之關係、淵源,《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乃在《負情儂傳》基礎上加工創作,使作品在思想藝術方面達到更高水平,從而成爲明末以來最優秀傑出之擬話本短篇小說之一。
  例如篇首寫杜十娘與李生之戀,李床頭金盡後爲鴇母所揶揄,下逐客令,而杜十娘則挺身而出,呵護李生此一情節,宋懋澄《負情儂傳》僅如此描述:
  萬曆年間,浙東李生(馮夢龍則作李甲或李公子)……與教坊女郎杜十娘情好最殷,往來經年,李貲告匱,女郎母頗以生頻來爲厭,然而兩人交益歡。……母苦留連,始以言詞挑怒,李恭謹如初,已而聲色競嚴。女益不堪,誓以身歸李生。
  ……
  同一情節,馮夢龍在《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中,則以細致筆觸,生動語言,通過對細節具體刻劃,使杜十娘堅貞之優美性格,形象地展現於讀者眼前:
  再說杜媽媽女兒,被李公子佔住,别的富家巨室,聞名上門,求一見而不可得。初時李公子撒漫用錢,大差大使,媽媽脅肩諂笑,奉承不暇。日往月來,不覺一年有餘,李公子囊篋漸漸空虛,手不應心,媽媽也就怠慢了。……古人雲:“以利相交者,利盡而疏。”那杜十娘與李公子眞情相好,見他手頭癒短,心頭癒熱。媽媽也幾遍教女兒打發李甲出院,見女兒不統口,又幾遍將言語觸突李公子,要激怒他起身。公子性本溫克,詞氣癒和,媽媽沒奈何,日逐只將十娘罵道:“我們行戶人家,吃客穿客,前門送舊,後門迎新,門庭鬧如火,錢帛堆成垛。自从那李甲在此,混帳一年有餘,莫說新客,連舊主顧都斷了,分明接了個鐘馗老,連小鬼也沒得上門,弄得老娘一家人家,有氣無煙,成甚麼模樣!”杜十娘被罵,耐性不住,便回答道:“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門的,也曾費過大錢來。”媽媽道:“彼一時,此一時,你只教他今日費些小錢兒,把與老娘辦些柴米,養你兩口也好。别人家養的女兒便是搖錢樹,千生萬活,偏我家晦氣,養了個退財白虎,開了大門,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
  至故事之末,十娘將己之私蓄交予李甲,由李甲出面,以身價銀白銀三百兩付與鴇母,爲十娘“贖身”。結果十娘總算能跳出火坑,爲李甲買舟,並隨李返鄉,滿以爲從此能鶼雙雙,白頭偕老。豈知旅途中,奸徒、富商孫富垂涎十娘美色,必攫之而後快,遂鼓其簧舌,說動性格怯懦,官宦子弟出身之李甲,願以一千兩白銀換取十娘,而李甲亦竟然爲孫之說詞所動,要逃避“若爲妾而觸父,因妓而棄家”之“罪責”,甘於接受孫富銀兩,叛賣十娘,使十娘悲憤欲絕,繼而出現杜十娘怒沉百寶,葬身波濤此一慘烈場面,血淚悲劇。在馮夢龍筆下,《杜十娘怒沉百寶箱》較《負情儂傳》之粗略直敘,缺乏細緻摹劃,讀來尤搖人心魄,令讀者爲杜十娘之悲慘命運而扼腕、感嘆不已。且看在杜十娘臨死前之一段描寫:
  十娘推開公子在一邊,向孫富罵道:
  “妾風塵數年,私有所積,本爲終身之計。自遇郎君(指李甲),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際,假託衆姐妹相贈,箱中韞藏百寶,不下萬金。將潤色郎君之裝,歸見父母,或憐妾有心,收佐中饋,得終委託,生死無憾。誰知郎君相信不深,惑於浮議,中道見棄,負妾一片眞心。今日當衆目之前,開箱出視,使郎君知區區千金,未爲難事。妾櫝中有玉,恨郎眼內無珠。命之不辰,風塵困瘁,甫得脫離,又遭棄捐。今衆人各有耳目,共作證明,妾不負郎君,郎君自負妾耳!
  馮夢龍不愧爲明代著名通俗文學作家,數百年來,其編撰作品如《三言》等,儘管曾受排斥,遭自命爲“正統”之封建文人歧視,甚至被列爲禁書,但類如《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等有名篇章,仍廣泛流傳,並被後之戲曲家編爲戲曲傳奇,傳唱不歇。《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最初爲馮夢龍編於《警世通言》,時於明熹宗天啓四年,即公元一六二四年,約十餘年後,明崇禎帝統治期間,即有戲曲家郭彥深《百寶箱傳奇》問世;清乾隆十五年(一七五○),又有夏秉衡《八寶箱》一劇出現,(已如上述)。京劇傳統劇目中亦不乏《杜十娘》一類劇目(21),我國其他地方戲曲,以杜十娘故事爲題材者,則不可勝數,如川劇之《李甲歸舟》、秦腔之《百寶箱》等是,至於河北梆子、越劇、評劇等,均有同類劇目(22)。杜十娘故事流傳之廣,影響之深,由此可見。
  馮夢龍字猶龍,别署龍子猶、顧曲散人、茂陵外史、姑蘇詞奴、墨憨齋主人等,長洲(今江蘇蘇州人),生於明萬曆二年(一五七四),卒年爲南明唐王朱聿鍵隆武二年(一六四六),除編寫、創作擬話本短篇小說集《喻世明言》(一名《古今小說》)、《警世通言》、《醒世恆言》即所謂《三言》外,尚修改明代戲曲家湯顯祖、李玉、袁於令等人傳奇作品多種,定名《墨憨齋定本傳奇》(23),他也曾創作戲曲《雙雄記》傳奇,此外還編輯民歌集《桂枝兒》、《山歌》,改寫、增補小說《平妖傳》、《新列國志》(24)等等。
  至於《負情儂傳》作者宋懋澄生卒年,由於《九籥集》久佚,探索不易,一向並無提及,近年經王利器先生將收藏本加上整理校录、付梓出版,並在篇首置“序言”長文,對宋之生平詳爲介紹,使讀者獲益良多,可惜仍未提及宋之生平與卒年,僅謂宋懋澄“字幼清,號稚源,一作自源,華亭人,萬曆壬子(一六一二)舉人”而已。現僅據王先生校录本《九籥集》附录二,陳子龍《宋幼清先生傳》,暨吳梅村《宋幼清墓誌銘》二文有關資料,加以綜合推算,將宋懋澄(幼清)之生卒年份揭出,或有知人論世之助。按吳梅村《宋幼清墓誌銘》寫於“明崇禎十三年”,銘文繼曰:“嗚呼!公之亡,距今十八年矣”;陳子龍《宋幼清先生傳》一文,無寫作年份,但文中則有“先生知不免,爲訓子書萬餘言,如期竟死,年五十一”。崇禎十三年,即公元一六四○年,而“公之亡距今十八年矣”,由崇禎十三年上數一十八年,是爲明熹宗朱由校天啓三年,公元一六二三年,此乃宋懋澄卒年。陳子龍指宋死時得壽五十一歲,依此,可由公元一六二三年,上推五十一年,即爲宋之生卒。可知宋懋澄之生卒年份爲:公元一五七二年(明穆宗朱載垕隆慶六年)——一六二三年(明熹宗天啓三年)。
  注釋
  (1)據王利器校录本(以下簡稱王校本)《九籥集》。一九八四年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版。
  (2)王校本《九籥集·序言》。又見清朝李延昰《南吳舊話录》卷下。上海古籍出版社。
  (3)孫楷第《滄州後集·重印今古奇觀序/附解題》,中華書局。胡士瑩《宛春雜著·杜十娘故事的演變》,浙江文藝出版社。
  (4)唐代一種說唱(實即講故事)藝術,當時稱爲說話。說話藝人表演時所用之底本,稱話本。宋、元、明間,隨着說話藝術不斷發展,話本創作亦大量产生,明嘉靖時,洪梗編刊《清平山堂話本》,其中雖大多數爲宋元話本舊作,但仍有少量篇章出於明初作者之手。嗣後,不少文人仿話本體裁而進行寫作,或刪芟前人舊篇,修飾文字,或保留原作梗概,另行改寫,或取當時社會事件爲題材,進行創作,這類小說作品,即所謂“擬話本”。馮夢龍之《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恆言》,及稍晚之凌蒙初《一拍》—《初刻拍案驚奇》、《二刻拍案驚奇》,其中屬“擬話本”短篇小說者甚多。
  (5)同(3)孫楷第《滄州後集·重印今古奇觀序》。
  (6)、(7),同上注。
  (8)寫於清乾隆十四年(七四九),見周妙中《清代戲曲史》第三章。中州古籍出版社。
  (9)寫於乾隆四十六年(一七八一),亦見周妙中《清代戲曲史》,第二章。
  (10)見平夫、黎之編著《中國古代的禁書》下篇。中國青年出版社。
  ⑾據王校本《九籥集·序言》引。
  ⑿同(3)胡士瑩《宛春雜著》。
  ⒀亦見王校本《九籥集·序言》。
  (14)本爲初唐時所設官署,稱內教坊,掌管宮廷樂舞中除雅樂外之音樂、歌舞及散樂等之教習、演出事宜。武則天統治時,京都置左右教坊,管理俳優雜伎。宋、元後,“教坊”一詞,有時竟與妓院同義。
  (15)與“妓戶”意思相同,亦稱“行院”王國維有此解釋:“行院者,大抵金元人謂倡伎所居”見王著《宋元戲曲史》第六章《金院本名目》。太平書局版。
  (16)元末賈仲明雜劇《玉壺春》:“早晨起來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據《元曲選》本,中華書局版
  (17)古人認爲婦女“其職所主,在於家中饋食供祭而已”。
  (18)清朱彝尊《明詩綜》七十一。據魯迅《中國小说史略》全集本第二十一篇引。一九五七年人民文學出版社版。
  (19)同(5)
  (20)見清人焦循《劇說》卷四。《中國中典戲曲論著集成》本,中國戲劇出版社。
  (21)見《京劇劇目初探》第十一章,中國戲劇出版社。
  該書編著者誤將《杜十娘》列入宋代故事。
  (22)同上注引書。
  (23)參閱王古魯譯著《中國近世戲曲史》第十章。中華書局版。
  (24)參閱《中國戲曲曲藝詞典》,上海辭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