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變奏曲
勁夫

劉志超習慣了每天都在下午五點多鍾便在松山的健康徑步行。他早年患上了肺結核,雖經多年調理,病情已穩定,肺葉病灶硬化,但畢竟是五十多歲了。醫生勸告他要注意適當的運動,調和臟腑,清心降火。
他有一個習慣是不能早睡,而且總要起得早去喝早茶。清晨六點左右便到茶館,其間除了吃點東西外就是詳盡地看當天報紙,與熟識的茶客闊談高論,扯東話西,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今天的松山與往日一樣,綠蔭叢中更是清幽,微風吹拂,樹林間不時飄來沙沙聲。天上的藍,眼前的綠,左面那白茫茫的大海,右邊是參差不齊的幢幢高樓。潔凈、素淡,有如用水洗過一般。再往遠處眺望,楚天極目,山山水水,海灣,一座座浮浸在大海裏的孤島,眞是天賜的一幅完美的山水畫。
身處其中,令人感到與世無爭,擺脫了一切與人世間的榮利糾纏,在那幻思中有的是當年千裏獨行,沉醉在無羈的人生過往。
眼前有兩個年青人走過,匆忙中遠離了他,消失在叢林中。這一騷動,令他從幻覺中猛然醒過來。他提高左手,手表指示着六時十五分。時值盛夏,太陽雖然已在西邊的山坳沉沒,但天色仍然很光亮。他知道該往山下走了。就在這時,忽然有幾位彪形大漢,一擁衝上來,包圍着他。其中一位指着問:
“你在這兒做甚麼?”
另一個又插嘴說:“我們是差人!”這位高個子漢子隨手出示一張警員證。他神情自若地拿過證件,細心看着,證上姓名欄寫着劉志宏。他在詫異中盡量把上下眼皮睜開,再三把那位警員的臉部看了又看。劉志宏,大概是三十歲吧!
“說呀!你在這兒幹甚麼?”
“沒甚麼的。”他定了定神答着。
“這手袋是你的?”另一位警員提高一個皮手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
“不是!”
“是你安放在樹蔭下的嗎?”
“不是!”
“你有沒有見到兩個人從這兒走過?
“有!兩個是年青男子!”
“你認識他們嗎?”
“不認識!”
“那為甚麼這個手袋會在你身邊的樹下?”
“我也不清楚!”他理直氣壯地答。
“請出示你的身份證!”一位警員有點不耐煩地說。
“身份證我有!但很少帶在身上,我可以回家拿!”
“你叫甚麼名字?多少歲?職業是甚麼?”
“我叫做劉志超,今年五十二歲,無業平民!”
“你靠甚麼生活?”一位兇狠狠地審問。
“靠我多年努力的積蓄!”他傲慢地答。
“積蓄?帶他返警區才說!”另一位似是警官的口脗說。
一切就在毫無準備的狀況中發生……
劉志超,認識他的街坊及茶客部習慣地叫他超伯。據他後來說,在警區作例行問話中,曾被一位警員——就是在松山上給他看證件的那位劉志宏警員掌摑了一巴掌,說他回答問題時含糊。後來弄清楚事件是兩個年青賊人搶劫,事敗之後被追捕,把搶來的皮包棄在樹叢中。超伯除了自怨倒霉之外也心有不甘,他天天在茶客面前講這件晦氣的遭遇。平日和他相識的茶客也為他飛來橫禍而感到不值。觸動他要處的是那劉志宏。劉志宏!很熟識的而又藏於他心深處卅多年的一個名字。是不是他?他是否就是自己想像中的那位?他像一把火,正在燒灼着他的心。

三十二年前,他在家鄉與鄰村的江慧君結婚。第二年就生下一個男孩,名字是爺爺選的,算起來也三十歲了。
記得當年還是照准鄉間的盲婚習俗成親。他們結婚前沒有見過面,甚至連對方的眞實名字也不清楚。雖然那江氏不是大美人,但也還算順眼,不過那農村姑娘的土裏土氣就一個樣,面對在城裏剛讀完高中回來的劉志超就顯得是小鷄配鳳凰,隔着一層不可通達的牆。對於他來說,王妙珊這位女同學站在他們之間,更令他們兩顆陌生的心無法接近。
他和王妙珊一起念書,一起在飯堂吃飯,午後一起在校園溫習功課,晚上又一同溜到校外的沙灘上漫步談心,星期六下午常一起在海堤的大樹下聊天……
學校是一所全寄宿寄食中學,每晚十一時就關閉校門。
畢業考試的最後一個周末,夜幕降臨大地,是一個明星朗月的夜。他們倆人肩緊貼着肩,手挽着手,漫步在校外的公路旁,談着當天考試化學的難題;班中綽號肥妹——金葉一敗塗地而大哭一場;幾何堂上陳老師訓斥小麗作業不認眞的難堪;班長發動大家報名參加星期天“植樹”活動,他鄉音太重而說成“直輸”而引發同學們哄笑和尷尬;黃燕燕暗戀陳維勝被公開的趣聞……他們無所不談,遠至太空上的星星,近在眼前的一沙一丘。有時為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又或者是一句無關重要的話,也爭論得無休無止。在這種氛圍下,他們總是走到路旁的避雨亭子裏坐下來,大家都想平靜片刻,去冲淡剛才那無意的衝突。
皎皎的月,透削的夜光,照灑在她的臉上顯得格外潔晰,那秀長的身段在月影下更苗條。看得出她那珠圓的大眼在朦矓中向他射來了一束撩動心弦的光。這束光,令他心律加速,血液在沸騰。他緊緊地挨緊她,一種衝動的烈火在燃燒,他情不自禁地緊抱着她,把她整個身軀抱在自己的膝蓋上。面對着面,火熱的身軀令她在顫抖,她雙手狂亂地抓着他的頭髮,濕潤的柔脣黏合在一起,舌尖盡情地送向對方。
他感到不自主的一陣陣震盪,血液似乎要掙破管道溢出來了。他那禁制不住的右手從她短短的襯衫下往背裏摸,又滑下來,直至挽緊了她的纖腰,那貪婪的左手早已從她的衣領中伸了進去,在那雪白的胸脯上他觸感到深深的乳溝;她全身那像緊綳了的弓弦也自然地抬高了頭,脖子盡情地往上伸,像渴望着上天給予祈賜。她閉合眼睛,周圍一片漆黑,一陣陣狂吻、一陣陣感到痙縮。
月兒躲進深深的雲層裏,讓稀疏的星星與黑夜作證。
“志超!你不是說過有很強的自控能力嗎?”
“對!我說過一定能做到。”
“我就是佩服你那種能力。”她淺淺地一笑後又俯偎在他的胸前。
“就這麼一點?”他開玩笑地問。
“當然還有許多吧?”她輕輕地在他臉上拍了一下。
“例如?”

“現在不是上課嘛!難道是做問答!”她說罷只管甜蜜地笑着。一時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是緊緊地相擁在一起。這時吹來了一陣微風,使他們沉醉。
“妙!請允許我第一次用單名叫你!你眞的願意一生跟着我嗎?”
“不要開玩笑,我不願意聽到你說不願意!”她反向着答。
“太幸福了!”他說着更緊緊地抱着她,又吻了她一口才慢慢地接着說:“等我們讀完大學之後——”
“之後就爭取分配在同一個單位工作,然後去注冊登記,然後結婚,是嗎?”
“是!”他又是給她一陣狂熱的吻才接着說:“趁假期,我明天回家,早點回來我們一起準備升學試!”做
“要早日返來,離高考時間不多了!記住!”
“明白!我惦記着你呢!”
“我也是,眞是一日不見不知怎麼好,這種難受就是說不清。”
“妙!你可以形容一下嗎?”
“就是不會形容,講不清就是講不清!”
“我想,這是太愛對方了!”
“應—應該——是!”她一字一句地吐出來。
“捉弄人,是就是,說得那麼神秘。”他把頭貼在妙的胸脯上,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零時過去了,雖然明天是星期日,但校門仍早就關閉了。幸得值夜班的校工和志超平日談得上,情理上總算留個方便,才爲他們打開通往宿舍的大門,還答應爲他們保守秘密,免至觸犯校規。
昨天是晴天,今天還是晴天,但誰敢肯定明天還是不是晴天?
志超也沒有想到僅是幾天中又在他人生的旅途裏編織了另一個故事:當他回到鄉間才知道爸媽早已爲他訂了一門親事,並且只在五天後就成親。
事發太突然了,他如身處夢中,摸不清頭緒來。記得當晚他爸爸坐在廳堂裏的紅木椅上這樣對他說:
“志超!今年你也有二十歲了,我們家祖輩都是人丁稀薄,你是清楚的。你伯父未成家就去世了,現在只是你一人,我們父母的也常爲此憂心!”
“爸爸!新時代了,耽心甚麼呢!姐姐早就結婚了,兒女也有兩個啦!”
“嗤!出嫁女只是潑出的水,她,已不再是我們劉家的人了,劉家只靠你一人去支撐咯!高中畢業了,先成家後再去讀書也無妨。”
“結婚?”他十分驚訝地問,剎時不知是喜還是悲。
“是!結婚,你爺爺當年也是結婚之後才去上學,還不是學業有成、升至縣衙掌教嗎?”
“唉!爸!他是清朝時代,今天是新中國呀!”
“結婚不分朝代,朝朝都是男婚女嫁、代代要傳宗。”父親嚴厲地瞥了他一眼,提起水煙管大口大口地吮吸着,又慢吞吞的仰着頭往上噴吐出縷縷煙霧。停了許久,才把那亮閃閃的銀煙管放回原位,肅穆地說:
“江氏是你妻,年十八,經我們多次查證,她是賢德農家女,雖是少讀書,但勤儉純良,你媽也十分滿意。明天行聘,初八成親。”
“甚麼?太倉促了!我們未見過面,樣貌如何?倆人是否同意?怎可以還是行那一套盲婚舊例呢!今天是——”
“是新社會囉!混帳!去城裏念幾年書就如此大膽!口出狂言,你不知道我們這裏祖祖輩輩都遵照列家村的慣例嗎?父母之命也不聽,讀書何用!”
“爸爸!到了現在,我不得不也要講清楚,結婚之事,我在學校與一位姓王的女同學已訂了約。如果,如果我要求她現在結婚,或者她也會同意,可否讓我帶她回家與你們商量這件大事?”他痛苦中又痛快地請求着。
“甚麼?大膽!”父親噎着氣,煙管子不停地在椅角上反敲着。板着臉孔,怒冲冲地又說:“你太不生性了!枉你去城裏讀書,哼!你知道嗎?你伯父就是因在讀書時——那時他大概是十九歲吧,跟你爺爺去了廣州讀書,竟偷偷地帶了一位女同學回鄉,敢說是很相好的女同學。不,聽說是——唉!總之一日未正式過門爲妻就不該帶回鄉,就這樣,你伯父被告上鄉公所,問罪‘浸豬籠’,後來幸有爺爺名氣,收賂監守的鄉丁,讓他黑夜逃走了。但事後——”
“事後怎樣?”他急忙插嘴問。
“事後還是被鄉紳們窮追不赦,下了追殺密令。我那時是十六歲,從此就沒有了他的消息。傳說他逃到了香港,也有傳他去了南洋潛避,更多的說他在去廣州途中已被殺。唉!族例鄉規,人人要嚴守呀!你眞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聽着自己身邊的這個眞實故事,既十分害怕又不平地說:
“爸爸!今時不比往日了,現在是男女平等,婦女解放了,昔日不合理的封建制度已被麼除了,你們沒聽說嗎?”胡
“唉呀!說是這麼說,可我們劉家莊。你伯父的事過去幾十年了,我心中一生一世都留着那陰森森的影子。在外面一聽到别人提起鄉例,我就像縮頭烏龜一樣。鄉親談天,觸及此類事情,我的嗓子就沙啞了,精神上受的折磨夠受了。我再不想被别人白眼看着你,這是祖宗門第的光彩呀!”他老人家十分感觸地嘆了一口氣才接着說:
“你對我講幾句甚麼革命道理,新思想還可以,千萬不要在外面亂講呀,小心自己的名聲,勿弄髒家門。”
他聽着父親那一席教誨,還可以說甚麼呢,頓時覺得眼前點點金光閃閃,頭頂上一陣陣轟轟雷鳴。
“爸爸!那我怎麼辦?”他只好懇求着問。
“一切,爸媽都爲你安排了,你照辦無妨。”
“呵!——”他跌垂着頭,只是無奈家地吐出一口苦澀的抑鬱。他深感這時候爭辯甚麼也沒有用了,也沒有勇氣去反對。事實已成定局,還能做些甚麼?他只有沉着氣,等待命運對他的折騰。
一切都是瞞着她和掩埋着自己的良心過去了。
婚後不到一個月,經同學的介紹,志超到了縣城一間樂器廠工作。這年代能讀上高中畢業的人不多,尤其是他那山區的縣城,文化素質較低。他是應屆畢業高才生,廠長一看就把他牽入辦公室當會計。爲了他能集中精力在工作上,一方面是照顧他在城鎮裏無親屬,所以分配了一間單人板房給他住在廠裏。
廠長眞有眼光,志超果然工作刻苦認眞,許多時候,爲了一盤帳的核算而忙到通宵達旦。一年多的出色工作,令厂的行政領導很賞識他,工人都敬佩他。
他也沒想到,在這時他儿子出生了。滿月前要他回鄉,但他推说工作太忙沒有回去,孩子的名字是爺爺更立的,取名志宏。這喜訊他卻隱瞞着不想宣扬出去,心里總覺得這段夫妻生活只是强渡的災災。
想起在學校時,自己愛運動,長了一副健碩身材,炯炯发光的眼珠镶在黝黑的臉上,俊氣十足。平時那流利而幽默的談吐,使人特别喜歡親近他。認識他的人,从直覺上一下子就感到他是个熱情如火,歡樂親善的人。誰又會想像到他這段牽强的婚姻,有如一支深深地刺在他心靈里的毒箭一樣,毒禍終生。

當時他想過抗爭,但沒有足夠的勇氣和力量,最後只是束手被俘。現在,他唯一可做的是遠離家鄉,在絮亂的懊悔中尋求解脫。他漸漸學會了喝酒、吸煙。把一股子鬱屈托在煙酒中帶走,不過他在公共場所不會這樣做,他盡量求得一個健康形象和充沛的活力。
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大概是四點多鐘吧,(正常是五點半下班)他爲了一些生產數據跑到車間去。校琴女工秀娟跑到跟前滿臉通紅地說:
“超哥!今晚請我吃夜宵好嗎?要加班到晚上九時。”
“好!沒問題!請吧,幾位?”
“我一個,爲你省錢啫!鷄食放光蟲哩(內明)。”沒等志超回答,她早就一溜煙地跑回崗位去了。
陳秀娟初中畢業後就進廠,三年了,今年十八歲。她留着一把修長到背的黑髮,圓圓的臉蛋像一個成熟的蘋果,艷紅,鮮嫩。特别引人注目的是那雙圓汪汪的大跟珠,每一轉動都像向你傳送一個訊息,向你告訴一個秘密,令你爲之神往和探索。
她在車間兼任統計員,常常要把生產資料、工人的出勤狀況、加班補時等數字向會計部報告。正因這個方便,早就和志超稔熟。又因爲她個性好動、活躍,大家都稱她爲開心果,和上下職工相處十分融洽。
近幾個月,下午放工後她常常約志超逛街,上百貨商場,假日還去泳池練習游泳。他看得出這女孩子的心意,也不妨向她表白自己已成婚,今後大家兄妹相稱,她表面上接納了,並且在今後日子裏顯得更親密。
男女間的事是奧妙的,它沒有固定的發展規則。雖然他們處處大方得體,但接觸多了,活動場所廣了,未免招惹了不少閒言蜚語。
今晚只有一彎微月,烏雲又多又厚,使黑夜額外深邃漆黑,往日那閃熠熠的星星也不知躲到哪裏去了。九點多鐘,她走進二樓第三間宿舍,志超正俯伏在床前那窄小的木板枱上,全神統計着一項數字。
“超哥!讓你等苦了。”她頑皮地笑了笑。
“不是,反正我正在做着一些統計工作。好!等一等,很快,很快!”他說着,收拾枱面上的單據和憑條。
“快哇!肚子餓了。”她已站到背後拍着他的肩膊說。
志超笑了笑站起來對着她說:
“請!”他做了一個手勢才接着說:“請離開一會,站到門外去,我要換一條褲子。”房子很小,是單房,沒有間隔。
“喫
!大哥哥呀!你換你的吧,怕甚麼呢?只是換外褲,我不看的!”她邊說邊格格地在笑。
志超覺得既可笑又實在有點不自然的靦腆,但一時又想不出一句更好的話去應答她。
“算了!這麼怕給人看見,我給你關門吧!關燈!”她未說完“燈”字已手起繩落,把釘在門框上的開關燈掣繩猛力一拉,“刺嚓”一聲,燈滅繩斷。這種開關,一旦拉斷了掣繩線就再不能開關了。除非打開盒蓋,把線繩接駁,但拉盒往往釘得高,一時不容易修理。她急忙中摸着黑去找那斷了的線頭。志超不知發生了故障,見漆黑一片,只想趕快換一條褲子,正忙着找。
“不好了!斷了拉掣綫。”她有點驚慌地說。
“不要緊,慢一點,不要害怕,等我爬上來!”他拿着椅子墊腳,準備往上摸索。
“不要!不要!危險呀!我很怕!怕呀!”害怕他會觸電。
“不必害怕,我會的,你不要動,安全的!”
“小心呀!我眞的很怕,注意安全呀!”她聲音中有點顫。
“放心!我有膠套!”他的右手已套上絕緣手套,站在椅子上,慢慢地摸準了盒子,打開盒蓋。
“不要急,慢一點,我眞的很怕呀!”她再三叮囑着。
“放心吧!有安全措施嘛!”他右手拿着一支小螺絲批,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把接觸銅片往上頂,“咔嚓”一聲,屋子裏光亮起來了。
倆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眞是又可笑又可氣。他在忙亂中還沒有穿上長褲呢。就在那時,玻璃窗外有一個黑影迅速地閃過,他和她都同感事有蹺蹊,但也未足以爲然,還是管着剛才的笑,剛才那種痴,剛才那極黑漆中的插曲而引發的種種不安與尷尬。
年青人就是有這種好,可高興時盡高興,爭得餘空盡縱情。他們當晚一起去吃夜宵,一起聊天、好不快活。已將近零時了,餘興未盡,但無奈父母耽心,他只好護送她回家去,自己才蹣跚地返回宿舍。
人生沒有平坦的路,更沒有一帆風順的長河。
星期二的下午,人事科李科長找志超“談話”,要他承擔亂搞男女關係的責任,科長理正詞嚴地對他說:
“共產黨人最講事實,前天在睡房一片漆黑,你幹了甚麼事?你強奸秀秀?通奸?唯物主義者是以事實爲依據,承認是事實,不承認也是發生了的事實!應該以積極態度,勇於改正,痛恨自己的行爲,才是唯一的出路。這一點你會明白,黨的政策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生路或是死路,你個人選擇!”
他聽着那一席訓斥,突然眼前花亂,如墮入萬丈深淵。這突然襲擊,使他無法應對,天呀!是怎麼一回事?他定了定神,許久才說:
“李科長!我沒有你說的那種事,秀娟待我如兄妹,平日是互相關心,她知道我已結婚了。”
“正是已婚,使事情愈是嚴重;你身爲廠的行政幹部之一,又是有婦之夫,還去誘奸一名普通女工,證明你的思想根源是多麼的惡劣,同你的階級出身同出一轍!”科長叼着一枝香煙,吸了一口後,停一會接着說:
“秀娟承認了,她還坦白,說心裏實在愛你,但你卻乘人之便把她奸污。你,你的行爲是犯罪、犯罪!”
志超聽着,氣得頭頂直冒煙,衝着科長大聲說:
“秀娟!秀娟這樣說嗎?她承認我們有性關係?那她是存心陷害。我清白!發誓我是清白的!”
李科長冷笑一聲說:
“秀娟坦白交代事實是她認識問題,想重新做人,犯了錯不要緊,只要能改,她選擇對了。你呢?清白!口硬並不代表眞理,發毒誓,組織不會信你,倒不如忍痛自我革命,坦白交代犯罪事實,挖出犯罪根源才是唯一的出路。”
“那好吧!我沒有犯罪,挖不出這根根源!”
“甚麼?撒賴!你眞是頑而不化,死不肯改!”科長惡狠狠地緊綳着臉上的青筋吼叫着。停了許久,他把手上的煙蒂壓熄,看了看志超才說:
“你就交代星期六晚上九點多鐘在房間的事吧!”
志超氣憤極了,滿肚子屈氣,但這時有如身陷泥濘中,又怎能潔身而出呢?他摒住呼吸,緊握拳頭,“嘭”一聲打在長長的會議桌上。沉下面孔,一語不發。
“好!你有種!夠頑固!你不講就讓我提點你!下面的話我聽清楚了:不要害怕……我爬上來……不要!不要……不要動,安全的,慢一點,我怕!我有膠套、放心、安全……淫言穢語,是在黑暗的房中說的,你作何解釋?”科長的虎威發作了,他勃然大怒,站起身來,右手食指指點着志超,嚴厲地喝叱着:
“混帳!還想抵賴!算了!黨支部和行政會議會對此事作出嚴肅處理。暫且給三天時間你,希望能懸崖勒馬,作徹底檢查,你暫時停職反省!”說罷,科長拿着幾張空白的記录紙,頭也不回就離去了。
志超獨個兒坐在長長的木椅上。眼前星光閃爍,腦子脹得快要爆炸了,耳殻裏嚦嚦作響。整間廳房往左急促地旋轉着,他面臨着火山爆發前的大地震。
他信步從梯間走上宿舍,想把帳簿收拾整理。這時已是五點多鐘了,牆角彎位的轉向處突然閃出陳秀娟,她面孔蒼白,神態驚惶,侷促不安地急着說:
“超哥!請立即到工人文化宮的劇場門口會面,事情十分壞。”她一邊說一邊已移動着步履離去。
“好的!你先行,我隨後便到!”他正想找她問個究竟,這是好機會。因爲他對李科長一番話產生懷疑,不相信她會誣陷自己。但心中也得提防,人性也絕不是善的一面,更寬的一面是陰險。難道她就是只求個人解脫而願意背叛良心的人?不管怎樣,眞的渴望能早些見到她,她也許成了受溺者在汪洋中的一柱木,抓住她,總有一絲希望。
他急忙離開工廠宿舍,直奔文化宮去了。
距離劇場門前還很遠,他已經發覺秀娟站在石階上向他招手了。他急得三步拼作兩步走,奔向前,急促地問:
“你怎麼啦?爲何背叛自己的良心?”
“甚麼背叛不背叛,哎!你有沒有承認我倆的事?”
“我倆甚麼事?承認甚麼?你講呀?”他無比激憤地反問,他這時從對方口語中判斷她眞的在出賣着自己。
“難呀!你聽我講好嗎?胡廠長找我談了一個多小時,接着李科長連同檢察院一位女同志,一齊攻審我二個多小時。我被委屈得忍不住,不斷地哭泣。但他們卻以爲我甚麼痛改前非,痛切過失,我極力爭辯也沒有用,就憑李科長親耳聽到的:不要,我怕、有安全套、慢一點……這巧合的對話判定我在犯奸。我初時也下決心死不認,但——”她已泣不成聲、停了許久才接着說:“但他們恐嚇我說,如果不認,就召開全廠職工大會,讓我倆掛上木板牌、寫上奸夫淫婦字樣,公開批鬥。又將你——將你入罪法院,說是有婦之夫誘奸女士,你就最輕也要坐十年牢。你想想,我受辱是小,但你坐牢怎麼辦呢?”她邊說邊哭,串串淚水從面頰上淌下來。
“唉!想也沒想過,天降橫禍呀!”志超頓着足,“你也太傻了,就是死也不該承認,沒有就沒有!我要討回公道,天理何在呀?”他捶着自己的胸,咬緊牙齒。
“強權之下沒有公理,我心中想你好,爲何去坐牢!”
“你想得太天眞了,反害死我們呀!”
“法院那位女同志還說,不准我們通風報訊。黨委決定對你嚴肅處理,我多麼害怕你有事呵!”她抽泣着。

“我不怕開除出廠,更沒有理由判決我去坐牢,倒耽心將材料通報我鄉下政府,受重傷害的是我父母和家人,他們不理解眞相,鄉親會怎麼看待呢?我爲此眞是死不瞑目,唉!天呀!”他在極痛苦中呻吟着。
“要作好這方面打算,你有考慮過嗎?”
“要我面對鄉親父老,衆目睽睽,生不如死。要生,我只有選擇逃亡。”他堅毅地答,似乎眼前出現了另一條路。
“超哥!不要生歪念呀!雖是天大地大,但到處是同一張羅網,能逃到哪裏?我相信父母會諒解。”她不由自主地左肩緊靠在他的右膊上。
“你放心,請你也堅強地生活下去,當是我們人生的第一課吧!雖然是災難,它會教我們今後更精明一點做人。”
“不管廠、政府怎麼處置你;不管你去哪兒,事前盡量能通知我,就直接到我家裏來找我吧!我就是不怕!”
“好!感謝你仍然關心我!”他緊握着她的手說。
“不要這樣說,事情是因我而引致的,對不起!好了!我們還是早點離開吧,不要被廠的人看見。”
“好吧!你就照常上班、安心工作。你回家吧,再見!”他這時,強忍不住的淚水也從眼角邊滲了出來。
街燈還未亮,大地已被入夜的黑幕覆蓋。在他眼前,仿佛這世界已沉沒在無底的深淵裏一樣,周圍尋找不到一絲光明。
陳浪江十分體諒女兒秀娟的苦衷,但也無能爲力。眼看兩位年青人快要在洪流中被淹息,他好不痛心。他相信女兒的話,正是知者莫若父。更相信志超的爲人,一個誠實可靠,堅毅不誆的人給予無疑的可信。他日夜奔勞,訪朋尋友,經過個多月的周旋與密謀,終於把秀娟和志超偷運到澳門。
秀娟的舅舅在香港經商,獲悉此事,立即從港到澳接應他們。幾天內,爲他們買了一座樓房,是兩房一廳的。臨走前又留下五萬元港幣給他們搞點小買賣,維持生活。
這是一九六八年的秋天。
他們按舅舅的意見,租賃了大廈的地下一間小鋪位,開設一間“士多”,生活很快就安定下來。這段時間是他人生中最安穩最愉快而又最平靜的日子,和秀娟一起生活,一起經營謀生,形影不離,人們滿以爲他們是一對恩愛夫妻。
秀娟是一位普通少女,哪個少女不懷春?她早在廠工作認識志超之後就萌發了眷戀之情,但未正式表示出來就發生了這件不幸的事。然而,這劫難卻激烈地在她愛的篝火裏產生助燃,對他渴求的愛火點燃得更熊烈。
志超他冷靜地想過:自己已結了婚,不能讓她那純潔的單向衝動所俘,否則最終只會傷害了她,自己也太自私了。另方面是眞的和她扯上了男女感情,就會招惹前事的印證,人們會怎樣看呢?只是肯定在廠發生的事,還加上爲情私奔的終生罪名,對於李科長等官僚和一班假道學就更加可以言之鑿鑿。從此,想還我清白就更難了。他有信心到一定的時候,歷史會作證,人們會從愚魯中清醒過來,還給他們一個公道。他期待這個時候,他肯定會有那一天。
安穩平靜的生活不可能永恆,有如清靜如鏡的湖面一樣,也常常泛着漣漪。
他們夢想不到,從秀娟的父親寄來的信中知道;原來他倆是堂兄妹關係,陳浪江是志超的“失蹤”伯父。只因當年逃避鄉規的追殺而隱名匿藏他鄉……十多年後才又定居於縣城……到現在才發現志超是姪兒,也算得是福中有禍,禍裏帶福。如果不是發生廠方迫供他們的事,秀娟父親還未認識志超,也不會去追查他的身世。眞是陌路又相逢,世界並不大,小到有時要容納兩個人的空間也沒有。
當他們知道眞相之後,不知道說些甚麼好,甚至不敢相信是事實。一種不能言喻的感覺使他們兩三天也未能回復正常,興奮、尷尬、衝動、悁慮;情緒亢進,內心懊惱,疼愛與妒忌,明智與愆昧,種種內心矛盾都一齊湧出來。眞是人生如夢,夢如人世。巧合?命運的安排?誰也說不清,誰也解不開的人生之謎。各種恩恩愛愛,仇仇怨怨,分分離離,加上榮利權貴的大組合就是當今的人間大千世界。
秀娟徵得舅舅的意見,決定將他們共同締造的全部產業贈交給志超,離開澳門去香港生活。她不明白這樣做是爲了甚麼?情愛?患難?憐憫?感激?回報?兄妹?可能更多的是發自人性中的自私補償或者是爲了淡化內疚的一種擁有的放棄。但她十分清楚,璃開他,是人生的缺陷。
自秀娟走後,雖是天天有電話閒談,但總覺得在生活上,精神上空缺了甚麼似的,有如一件完美的藝術器皿突然被碎去了一部分那樣不自然。
雜貨店的生意雖還不錯,但沒有秀娟協助就如同一個獨腳走路的人一樣不自如。他結束這間小店的業務,集中資金投放在樓宇地產上。或者又算是命運安排吧,兩三年間他從兩座複式樓的一買一賣演繹中,掙扎到四座。後來趁市道好,又賣掉兩座,把資金全數入息銀行,另一座出租,生活也算愜意。
這幾年間,父母相繼去世了。由於他是非法越境的身份,所以不敢還鄉。聽說他那鄉間的妻子江慧君和兒子也趁着廣東省一九七九年短暫的“開放”(指放寬親友往港澳定居)優惠到了澳門。這消息直到一九八五年他第一次回鄉才被證實,村裏的人說是江氏誤認他在樂器廠亂搞男女關係之後才決定斷絕這段姻緣的。母子倆是由她澳門的姑母代申辦手續的,一直沒有和他聯係過。
第一次踏足故鄉,可謂百感交集,經歷了那動盪年月,雖然封建舊例已經隨時代的變還而被棄置在歷史的垃圾堆裏了。眼前是人去樓空,一遍凄淡,好不傷涼。聽說以前樂器廠那位李科長,在文化大革命後期,不知因甚麼原故,在“洗腦”運動中也飽受折磨,最後是跳樓自殺。對不熟識他的人,當然聽過了事,但志超對李科長的死既感到可悲也感到愚昧,他只不過是一出大型悲劇中的一位配角。
流水歲月,幾十年光陰瞬間消逝。秀娟的事業有成,兒女也在社會上工作了。終日令他忐忑不安和思緒萬千的是他那“原始”情人——王妙珊。一直沒有她的消息,去得無影無蹤。每當思憶,就令他腦海裏翻波瀾。她牽控着自己的心魔,令自己失去再婚的衝動,她能令他安然孤身只影地生活,她才是心目中唯一可愛的女人,也是最值得他憐憫的女人,最使人內疚的女人,自己負了她的約。他常常感覺到是自己親手把她舉高,走到苦戀的懸崖上,把她拋下深谷,讓她粉身碎骨。在夢中見到她,醒來還是陣陣悸憟,悵然忝怯。終是如此,還希望情影多在夢中尋。
一九九三年酷夏的一天,氣溫升至攝氏三十七度,使走在街道上的人們感到全身發燙。雖是入夜,那耀眼的街燈亮得使人灼熱。志超行完鬆山健康徑之後獨個兒漫步於南灣海堤,藉此坐在堤岸的木椅上乘涼降暑。炎夏委節,他常這樣,有時一坐就是幾個小時,直至深夜才返家。
今天尚早,他計劃回去看一出電影。他慢條斯理地往回走,当走到葡京正門口對面馬路時,忽然有一位中年婦人橫過馬路,朝他急促地走過來。
“請問———你——你是劉先生嗎?”
“是!是我!”他興奮極了,一眼看出她是王妙珊,“嗨!是你!是你呀!珊!妙珊!”他狂呼着:“想不到在這兒見到你,走吧!我們找個地方好好的談談。
“好!”她的上下口脣在顫抖着,眼眶噙着淚水,汪晶晶的大眼珠盯着他說:“你在這,就在這兒等一會,我告訴他們聽,等一等,等一等!”她邊說邊轉着身子往回跑,徑直跑進葡京娛樂場去了。
三十多年了,等待了三十多年的今天,積壓了三十多年的恩念怨戀,一時間如缺了堤的洪水,淹沒了他們築起的感情峰巒。剎那間,洪水又急瀉而退,統歸大海,他們共同鋪平的原野又展示眼前。
她,穿着黑色的中筒裙,米白色的絲質短上衣。少女般烏黑的柔髮輕盈光亮,白晢臉上那雙柔脣塗上鮮紅。一看她,誰也不敢想像她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婦人。
“你打算帶我去哪兒?”她回來後直接地問。
“你有沒有特别的安排呢?想不想找個地方吃點甚麼?”
“你作主吧!不過不想吃甚麼,只想找個好地方,我們談個夠!”
“好的!去我家裏,慢慢地談個夠,你說如何?”
她聽着,遞給他一個迷人的微笑後才說:
“你方便嗎?會影響你家裏的人嗎?”
“家人?就只有我,你說方便嗎?”他們會意地笑了一笑。“的士”飛快地駛到一幢嶄新的大廈門前,他們乘着電
上了十八樓,B座就是他的家。
“眞的!你一個人住?”她開着玩笑地問。
“你可以隨便檢查,全部是獨居男性用品。”
“相信你,不過——不過我相信人的程度太徹底了。”她說到最後幾個字時,眼底下已滲出了淚水,低着頭,多少心中話再不能說下去了。他遞給她一張紙巾,十分懊悔地說:
“對不起,我明白,對你說幾萬次對不起也沒用了,我很想知道,當我錯了第一步之後,你隱身去了哪裏?沒有留下半句話給我,使我思斷肝腸,等到今天!”
她強忍也忍不住了,簌簌淚水帶着強烈的抽泣聲,搖着頭,右手半握拳,不斷地往他的腿上亂搥。淚水往地板上滴,淚水伴着心中的話說:
“你知嗎?當我知道你結婚時,曾想過自殺,幸得母親救了我,後來幾個月不言不語,瘋瘋癲癲,感覺不到自己還是一個人——”她邊說邊用紙巾抹着淚,停了一會又繼續接下去說:“父親爲了我也夠辛苦了,他幾天就從香港往返一次。直至第二年才取得一紙通行證,以後就在香港。”
“後來呢?”他遞切地想看透這近三十年的縮影。
“後來還算順利,在港不到一年時間就嫁給和我父親合股的公司廖副經理。憑良心說,結婚那刻,我心中都是把他幻覺成你,並不是對死鬼才講眞話。”
“甚麼?他——”
“他在十年前已去世,患的是肺癌!”她又哭泣着。
“天意弄人呀!”志超拿着紙巾幫她抹掉頰上的淚水。
“天意故然是弄人,但人亦弄人!”她别有所指地說。
“我明白,我害苦了你,如果你願意和可能的話,我可以用生命去填補你精神上受到的凹陷,但我清楚地知道,這也是無法彌補的。”
“既然明知道沒有用,你還說它幹甚麼?”她身子斜靠着他,依偎着他。
“是的!請平靜一點,過去的就永遠都是過去了。我呢,我詳細地把以往的事告訴你聽吧!現在——”她打斷了他的說話,插着說:
“現在給我一盃水,好嗎?
“是!我忘記了,你喝甚麼?汽水?凍水?”他立即走到冰櫃前,把門打開。
“有橙汁嗎?”
“有!有!”他答着馬上遞上一罐,還幫她拉開蓋卡。他還是照剛才的位置,在長沙發上半側着身子坐在她身旁。左手緊挽着她的肩膊,右手撥弄着她的髮腳。他感覺到她沒有因年歲的增長而退蝕昔日光彩,只是倍增了那份痴愛和隱現着幾分苦澀。他狂熱地緊抱着她,感受着熱戀中的燁熱。
他和她暫時忘掉以往,忘記過去是最好的解脫;重溫舊夢是時光倒流的再現。他們想像宇宙才剛剛開始,以狂熱冲洗苦澀,用慰撫抹平傷疤。
“我想打個電話去酒店!”她忽然想起甚麼事來。
“爲甚麼?你還想着回去?”他愕然問。
“不是這個意思,但要通知他們,免得在等我。”她站起來拿着電話,在撥發着數碼。
她一家四口,有大兒子、媳婦和小女兒一同趁周末假期來澳門游玩的。
她打完電話後,回身向他報以一笑,剎那間,一潭死水被春風吹皺。他倆一同沐浴,互相洗刷炎夏的腥熱,洗刷闊別的罡澀。兩顆裂開的心又撮合成一個,兩個赤裸的身軀緊緊抱成一团肉。許久許久才在迷朦中跌進寬敞的睡房,壁燈裏柔和的霓光偷窺着等待了三十多年的洞房。悲與喜的交集,成熟與激情的混合。
他有如在廣漠的原野上,像脫靶的野馬,盡情馳騁,失控、狂野。她喃喃細語,理性被缺堤的慾浪淹沒。今宵,一千個良辰也補不上的災劫;今宵,一萬個深宵也填不平的失落。
黑夜即將過去,上天會無私地賜贈給他們的禮物是黎明的和祥。
他希驥從此能朝夕相對,一起歡愉地去編織晚夢,終守至死。但王妙珊有她不能治癒的隱痛:七八年前也有過男士請求重組家庭,但兒女反對,他們害怕難以溝通,難以相處。到了今天,大兒子已成婚,更是無形地多築了一道不可穿越的牆。相對地,他們卻在思想上較開放,不反對母親參與社交、結識新朋友,去尋覓失去的感情,但絕不同意她去組織新家庭。可能是他們長大了,難接受社會現實,畏懼人言,會影響他們今後立足社會的自信。固然她也有志超的想法與打算,奈何她已有了一個穩定的家。
港澳間的水路也只不過是一小時的航程,還算方便。她應允今後每個月偷取幾天時間在澳門陪伴他。因爲她沒有參與社會工作,只是一個普通家庭主婦,兒女長大了,應該是清閑。其實她心裏比志超更焦急,甭說一有空她就溜到澳門來了,樂在一起,歡中求靜,好不舒服。
他查探了掌摑他一巴掌的人劉志宏是自己的兒子,現在是一位有兩個兒女的父親,和母親江慧君一起生活。響亮的一巴掌沒有打痛他,只是敲醒了沉睡許久已失憶的心靈裏另一部分。深感自己才是他們的眞正罪人,但沒有半點勇氣去承擔,更沒有去解釋的必要,他只能把它埋藏得更深,包裹着,希望能密密地包裹到連同自己的軀殼一起離去人世。
他也曾反複想過;一個人總有着自己的私隱,只有騙子才說沒有,哪怕是怎麼親密的人,私隱就是人性。他不想別人知道更多,多了就是無聊。不想提起,因爲自己是他們的罪人,但誰才是自己的罪人呢?他在百思莫解中只有把事實歸究到“如果”。如果不是這樣,結果就不一樣;世事用上“如果”,一切都會美好的。不要管它這種設想是積極的或是消極,多少東西都是如此,該得到的卻徹底地失去了,失去的又完整地回來。
他自責自己想得太多了。站起來,喝了一口水,大廳的掛鐘指示着下午五點多鐘了,她應該很快就到來。他焦急地在廳間踱着步,他珍惜今天,滿足現在。他有十足的自信能和她一起,努力耕耘好他們贏取的第二個春季。
九七年春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