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可樂瓶

穆欣欣

(一)


  銅馬廣場對我來說,沒有太多的記憶。在知道那兒的銅馬像以前,它與所有城市的廣場一樣,習慣煞有介事地在中央安放一座自認為是精心設計的藝術品,強迫人們記憶;而我在知道了那座銅馬像的淵源之後,也並沒有從此對它另眼相看。直至到銅馬像拆遷那天,我仍理智地認為搬走它是件理所當然的事。
  要不是那天歪在床上翻起一本殘舊的蕭紅傳,銅馬廣場可能永遠也闖不進我的記憶。儘管是一連串不相干的記憶,拼拼湊湊,唯有拼湊的痕跡觸目,幾乎掩蓋相干的記憶。
  而所有記憶的連接點,卻是昔日立在銅馬廣場西南角的大可樂瓶子。你還記得嗎?

(二)


  大約八六、八七年間吧,老作家蕭軍率中國作家代表團訪澳。


  清晨蕭老由女兒蕭耘陪着,徜徉在披着朝霞的銅馬廣場中,行至大可樂瓶子處,蕭老說北京甚麼都有,就是沒有這樣的大瓶子,拍個照留念吧。於是拉上女兒認認眞眞地立在旁邊。蕭老白鬚白髮,安詳的深處,是一種甚麼都見過的無言,然而,對大可樂瓶子情有獨鍾,又仿佛童心未盡,誰又能想到這就是當年的拼命三郎?

(三)


  當年蕭軍與蕭紅的結合,是一個傳奇,一段故事,起初和結局都是悲哀。
  蕭紅是中國三十年代文壇上頗有影響的女作家,可她逃不掉命運的悲劇,更可悲的是,有反抗,卻是無助的。
  蕭紅的一生仿佛都在逃。逃掉家裏設置的買賣婚姻,繼而又掉進另一場的婚姻騙局。三郎的出現是救命恩人。他們的結合是偶然,也是必然,何況再沒甚麼比志同道合更能使這對戀人互相吸引了。
  從戀人到夫妻,克服了物質上的匱乏,努力地搖着筆桿子,輾轉流連,呼喚着自由、正義,以及一切年輕人的憧憬。
  他們倆,一個硬朗,一個委婉;三郎的愛寬大包容,像大寫意,蕭紅的愛細膩得帶點浪漫。三郎的硬漢子作風填補不了蕭紅精細之處,而蕭紅的多愁善感也不足包容三郎的粗獷。
  感情的矛盾積聚在蕭紅心內,她不甘三郎所說作家的妻子是半個作家,她感到自己的天空是低沉的,也弄不懂這何以就是所有女性的天空。她想飛呀,可是又飛得那麼艱難。
  最後她終於走了,離開三郎,卻還愛着三郎。她在臨走前為三郎留下的字條上說:是命運的力量使他們結合,思想的力量令他們分開。
  蕭紅於四二年逝於香港,死得寂寞,一如落紅,令人心碎。

(四)


  至於蕭軍,走過了當年最鋒芒的日子。時代、歷史、人為的因素太多,使蕭老隱然。直至那年中國作家代表團訪澳,人們想起了他,於是由他率團出訪小城。
  這也算是一次“出國”,有人要為蕭老訂造西裝,遭蕭老拒絕,說我穿不慣那玩藝兒。所以,蕭老一身家常藍布衣褲,鬆鬆大大套在身上,頭戴維吾爾族呢絨小帽,就來了。
  蕭老健談,從談話中可見他當年受魯迅先生的影響極深,無不體現他那一貫的硬漢子精神。蕭老以京劇《打漁殺家》為例說:蕭恩是奴隸,教師爺是奴才;奴隸會反抗,奴才永遠都不會……二者區别就在此。雖然他們同樣為奴……
  鋒芒可以收起,可鐵骨仍在。走過歲月,顯然蕭老仍忘不了當年的《奴隸叢書》,蕭紅的《生死場》,他的《八月的鄉村》,當年以田軍為筆名。奴隸作品也是在輾轉流亡中誕生。

(五)


  後來,從蕭耘口中得知,對於蕭老訪澳,記者們最感興趣的,還是當年和蕭紅的一段情,才發現記者是很殘忍的職業,他們樂於把對方割得遍體鱗傷,以展示别人的傷口為榮,自己卻也並不見得就絲毫無損。有點像鷸蚌相爭的結果,到頭來仿佛大眾都是漁人。是這樣的嗎?
  面對耄耋之年的老人,記者們怎忍去觸他數十年前的感情痛處?我不知道老人以後的感情生活,不過聽說在蕭紅死前,她的三郎已經再婚。可一生人的刻骨銘心,祇能一次,於老年的三郎、如今的蕭老,又該是怎樣?
  回到北京後,蕭耘代蕭老寄來兩樣東西:一張父女在大可樂瓶子旁的照片和一本魯迅先生作跋的《奴隸叢書》——《八月的鄉村》。
  蕭老沒過多久便辭世了,他走得悄然,沒有生榮死哀。
  能在世人記憶中留痕的,又有幾個呢?

(六)


  拉了幾個朋友去看大可樂瓶子,在澳門這邊已難尋其蹤,倒是在海的那邊還寂寞地立着幾個。
  原是不相干的呀,幾個不相干的大汽水瓶子與幾個本不相干的人一樣,要不是為了某個偶然的契機,是不會走到一起的。
  那個大汽水瓶子,在我記憶中,是對兩位已故作家的懷緬。


  八七年萬軍與女兒萬耘在大可樂瓶旁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