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别山舊事

王列生


野鷄河


  一條野鷄河,曲曲彎彎地纏繞在大别山深處,於八百里綿延逶迤之脈,實在渺茫得無人知其所在。但是這並不妨礙它的故事,它的經年累月,它生老病死中的歲月滄桑。
  野鷄河畔的一個小山村,也直率地叫做野鷄河,七八十戶人家,屋宇勾連黏貼,緊緊地抱做一團,居高遠眺,晚霞薄暮中竟只豎起粗粗的一根餐炊煙柱,迫使你處於判斷的位置上,要麼胡思亂想,要麼歷史洞穿地堅信,驚奇是不言而喻的。我是作爲一名政法幹部,被派到野鷄河住隊的。野鷄河的人們很疑惑,千百年的怡然自樂到底怎麼啦,就好像我也很疑惑,沒學一天法律,一夜間卻成了司法官員。一九八二年秋的整個季節裏,我都摟抱着野鷄河的煙柱,在鄉民們的疑惑裏,度過我大學畢業後的疑惑歲月。
  那個山村的最特别之處,要算滿河灘的白色鵝卵石,當地人都叫它雪石,記得《山海經》裏,到處都記載着某山尽皆見玉,我懷疑有些地方是玉,有些地方只怕就是這樣的雪石。野鷄河之外,我只在天柱山峰頂上見過類似的石礫,不過那是名聞遐邇的風景區,自然得了一個“天柱晴雪”的雅稱。野鷄河的雪石,沿着彎曲的河道灘邊,撕開兩條白色的裙帶,這些天工造化的尤物,依偎着清澈得沒有絲毫遮掩的一河柔水,靜靜地賞玩着魚兒的嬉戲,千百年就這麼閨鎖風景地構思在大别山深處,眞乃風景不必見人,人也未必見得眞風景。
  寵着這尤物的,恐怕只有野鷄河的溫情風流娘兒們。一大早,村婦山女們拎着竹製的花籃,滿滿地裝着一籃籃的衣服鞋襪,來到河邊,厚實的屁股坐到伸進水裏的條狀懸石上,兩條腿便如兩根玉竿,淺彎着伸進河水中,就仿佛雪石的白緞繼續向水裏延伸。野鷄河的女人確妙不可言,最妙是那膚肌,那光澤柔潤的白,便與那天然雪石恰到好處地相映成趣。
  說實在的,我也算天南地北滿世界趕熱鬧的人,女人的氣質,女人的姿色,女人的煽動人心的美麗和媚情,自忖還是有些見識,可一想起野鷄河的女人,那些目不識丁而且不知山外竟是誰家江山的樸實村姑,她們仿佛的自然深處的誘人,至今還未見在都市裏有可能替代的。附近村落的男人們,大約疊積着千百年的好逑經歷,編了一首挺動聽的山謠,說是“野鷄河的女子多,不幹活兒光唱歌,日裏惹你骨頭碎,夜裏纏你钻床腳,人生一世幾十年,做那皇帝又如何?”這些年來,時常有青年詩人送我大本的油印愛情詩歌,說是給些品評,每次將要下筆之際,就忽然想起了那些粗野男人們唱了一代又一代的歌謠,立即興味索然,覺得這些才華橫溢的詩稿,怎麼就使人連眼皮都不想眨一下,更何談血脈賁張?
  離開野雞河整整十五年了,這些年來,每與都市裏故作雅態的女郎們糾纏之際,不乏滋生出蠢蠢欲動之念,但是最終之所以沒能走到那一步,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內在地惦念著野雞河那一方水土,那一幫活得熱烈而又清純的美麗女人。

西風谷


  西風谷乃是一座寺廟。
  廟宇一排八間,高低組合恰當,臨危千仞於西風山的懸崖絕巚之上,若是飄浮一葉輕舟,在方圓百裏的花涼亭湖面留連,仰首而望,那西風谷便如空中吊險,與人間風景不搭邊界,自然就是非神即仙該住的地方。
  從前這裏沒有湖,山峰之間,裂著一線天的峽谷,無數的峽谷之中,西風谷只是最沒有谷韻的一處。後來政府派來了修水庫的勞改犯,足足編成幾個師的人馬,玩命玩了三年,疊起了高過百丈的大壩,雖不能與阿斯旺水壩們比試,卻無端端地在崇山峻嶺間造出煙波浩渺的高山平湖,見過的人都說這是一個奇迹。西風谷寺就沾了這奇迹的光,把它掩埋於山間林翳凡數百年的身影,懸掛在來往過客的頭頂,見過的人更說它是奇迹中的奇迹。
  盛名之下香客雲集,神靈盡在芸芸眾生的爭寵之中。凡三月三,五月五,六月六,九月九,遠近三縣九九八十一鄉,都有男女老幼不分霜雪晴雨,摟着鞭炮紙錢貢品,來此叩拜許願祈禱,嵌在崖壁上的羊腸小道,盡見蹣跚匍匐着跪行者,此等景觀,天下恐怕唯峨嵋九華可與之媲美。
  寺內十八位僧人,眉清目秀,氣色甚佳,終日與捨後竹囂默默相唱和,與寺前浮雲盡情相依偎。巖間畦園,精心種植豆角、黃瓜、韭菜,沁香伴春蘭秋菊而芳馥,竟是沒有些絲的現代污染。僧人們飲的是野茶,野茶乃自然生長之物,專揀險峰危石處扎根,採摘晒製之後,只三五片嫩葉,就能繚繞出滿屋的入神味道,極致處,所謂龍井、毛峰、鐵觀音者流,何能望其項背。人間享受,怎麼就被些無所事事的遁世之人佔盡。
  僧中老者,年屆八旬,即是住持弘遠大師。弘遠早年入過新學,是以琴棋書畫之趣,樣樣都有精湛的表現。在山中住隊的那些日子裏,每有空閒,我就爬幾十裏的山路,向老者討教幾招圍棋的門道。弘遠前輩下棋,盡取平穩,用力務於綿延黏着之中,大勢帷幄於心,小處能忍則忍,所以一派爭而不鬥的溫煦求取世界的景象,坦然地胜算着,令你一絲發狠的意志也沒有。每當中盤局勢已定,以我的少年性急,必是推盤認輸,以求再戰三奪,當此時,大師總是淡然一笑,用愛撫的口脗告訴我,如此又是何必,所謂以勝負待棋,棋韻便已不復尚在,勝負之設,原不過告訴人當止則止而已,與兵刃格局何曾有半點相似,俗常棋道,去棋不下千百裏之遙。
  一盤棋之後,便到了用齊的時辰。僧人們熱情地邀我同進膳房,圍着一張黯紅的檀木餐桌,品嘗素食的豐盛。也不念念有詞,也不清規攤送,就像一家人過日子一樣,自由地揀取,自在地談笑,山外的消息,世界的怒目,五湖四海的訛強騙謀,一陣輕菸似地在他們的言談中化解為笑料。炊僧的手藝不凡,菜籽油清炒野地裏的馬芷草,熱炸竹根下刨出來的筍心,冷拌木架上摘下來的嫩黃瓜,一碟一碟的擺放着,竟是滿桌的色香,咀嚼一口,便知這些不吃肉的和尚們,日子過得清淡卻不艱苦,飲食快感或許遠勝我們豪飲暴食的宴樂之歡。
  飽餐之後,我站到廟前,憑欄俯眺,掃盡湖間的風景。忙忙碌碌的船隻和過客,紛紛狀若蟻若蟲,渺小得幾乎可以忽略。想起剛上大學那陣,我站在都市的古城牆上,望着滿城的燈火輝煌和車水馬龍,十分得意地暗暗自鳴,仿佛那都市就踩在作為勝者的我的腳下,仿佛我就是一個世紀前巴爾扎克筆下那位躊躇志滿的揖斯蒂湼。這一切如今忽然就卑微和可笑,甚至連想起它的勇氣都不充足。弘遠大師當然看出了我的心思,寬厚地為我開脫,說是佔有未必就絕對不眞實,退處亦未必就是人生的至高境界,關鍵在於得體和合時,有此二者之維,則此與彼均能得道造化。這些話我至今還在回味,還在努力地用生命去給予闡釋。
  别以為我們是博士抑或教授就高尚,山野之中,閭茅之內,造化高人多的是,有了西風谷那一段經歷後,從此我再不敢輕浮佻薄。

蘭花嫂


  大别山深處,到處都能見到蘭花草。
  蘭花性乖,善良而不招惹,雖然毫不計較地擠生在野芥雜草叢中,卻一點不埋沒,淡淡地散發着沁香,使那路中過客,仿佛感受到一種生命的慰藉,體驗着世界的理解和溫存,信心和力量便在不經意的溫情脈脈中孕育和亢奮。
  蘭分春夏秋冬,不同季節有不同季節的作為。春蘭的清純,夏蘭的嫵媚,秋蘭的韌性,冬蘭的自持,無時不在伸延着生活的愜意。想那蘭花,草微而體弱,怒不能搖枝,恨不能落木,在爭強鬥勝的生命世界裏,實在只能算是惹人憐愛的弱者,竟不知怎麼能柔裏見剛。它的自信和恬靜,它那份讓世界活得開心的坦然和誠實,柔情和無私,大抵令名頭響亮的名花貴草為之羞赧。
  蘭花嫂的性格和賢達,就像她的蘭花名兒一樣讓人吃驚。蘭花嫂的男人是界碑河的大隊支書,一名憨厚得不知見面客套的地地道道的山民。某天晌午,法院刑庭的徐庭長匆匆到了我住隊的野鷄河,說小王我們趕到界碑河去。從野鷄河到界碑河,中間需要翻越兩座海拔千米的大山,每座山都是上坡一十八下坡三十六。夜暮降臨以後,山間陰森恐怖,狐鳴狼嘷,貓頭鷹追魂鴉之類的鳥,陰死陽活似的慘泣着,令人冷汗控制不住往外滲。後來我實在忍不住了,拔出手槍朝天示威,這樣折騰到夜半時分,才討債鬼似地敲開了蘭花嫂的門。
  男人簡單地套了件衣服,便忙乎着進廂房钻廚房,等他拿了煙卷來與我們一起吞雲吐霧的時候,我們還是沒有等到任何吃的喝的洗的。蘭花嫂倒是漫不經心,在她的睡房裏穿戴得停停當當之後,這才熱情地走出來,未笑出聲前,滿口的白牙射着雪光,就已經把下面的招呼預示得明明白白。這一頓,我吃得格外的香,看老徐頭一點也不遜色。只是偶爾偷瞧一眼並排坐在條凳上的蘭花嫂和她的男人,心裏就仿佛有些不是滋味。看那男人,面色蠟黃,背部微佝,一口牙齒黑得讓你惡心。再看看蘭花嫂,體態端莊,肌膚嫩白,一雙眼睛儼然會說話似的,機警地控制着在場的氣氛和局面。其間,她俏俏走進裏屋,拿來一雙厚棉襪,讓她的男人穿上,只這一個細節,我就知道她待的男人,是城裏人簡簡單單地說一個愛字所不能代替的。
  第二天早晨,我們沒有見到蘭花嫂。她的男人說,村西一戶人家臨產,天沒亮就去了,八成是難產。吃早飯的時候,我問蘭花嫂的男人,她怎麼會接生?男人憨憨地笑了笑,說是沒有辦法,這村裏的難題,凡事都得有人去照料,誰讓她是支書的老婆,迫得她一樣一樣去幹,如今人家搞不清楚,還以為她是這裏的支書,也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家也還都寵着她,其實她哪有那麼好。男人告訴這些的時候,一點表情都沒有,似乎一切都是自自然然的事情,這使我潛在地對他有些敵意。
  在界碑河的幾天時間,廣泛地接觸了那裏的鄉民。這裏距縣城三四百裏路程,沒有現代交通,閉塞和愚昧的證據之一,就是近親結婚現象極其普遍,惡劣的後果,半凝半傻者,閭巷中每每得見。他們生存得貧窮而茫然,儼然自然生態,儼然山間的雜草和野芥。眞不知如蘭花嫂這樣的女人,天生麗質,慧穎善待,怎麼就那麼安心理得地和他們困居在一起,而且充滿熱情地為他們張羅着。
  返程的路上,刑庭的老徐頭告訴我,他十次進界碑河,蘭花嫂十次都是一樣的周到。他一路沒完沒了地談蘭花嫂,她的身世和她的故事,嘴角邊不時掛出口水兩滴。至今我想起老徐頭那情景那樣樣,都感到蘭花嫂是一個非常眞實的尤物。

落魂石


  大别山的山民們,把黑黝黝的自然隕石,稱為落魂石,含有不吉祥的內蘊。在現代文明的氛圍中,隕石現象已經是家喻戶曉的常識,問題在於,現代並非能夠覆蓋所有的地域,或者所有的人。所以人一旦掉進現代的黑洞,同樣也會落魂,這一層理解,我也是在大别山住隊的那段日子,才有更深刻的銘刻。
  彌陀鎮座落在羅漢尖下,羅漢尖是一座海拔兩千一百米的山峰,一條碎石小河穿過鎮的中央,把小鎮劈為兩半。名為鎮,實際只有五六十戶人家,只因那是山民們農貿茶市和山貨集散地,這才嚴然就是一地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每逢初一十五,遠近山民羣蟻而至,山鎮由是而沸沸揚揚,鬧鬧騰騰,眞的就有一番商業文明的景象。
  鎮的邊緣地段,依山建有一座醫院,七八間磚瓦結構房屋,說是剛解放時一位被砍頭的地主拋下的,看那情形,醫療設備一定不過爾爾,但出人意料的是,廟小有高僧,那醫院裏養了一位六五屆的大學畢業生,據說他在浙江醫科大學讀書,成績不俗,竟不知何故回了安徽老家,可能就因為碰上那場政治運動罷。我到彌陀,恰恰就是為了這位醫科高材生。
  這位姓葉的醫生,論資歷該是我的大學前輩,四十幾歲尚未婚娶,其中緣由,有人說是小鎮上沒有一位吃商品糧的女人,而葉氏則非知識女性不娶,看樣子,他還在做他杭州西湖邊沒有做完的舊夢。可是那段日子,鎮裏的幹部時常給縣裏寫信,告他奸污女病人,這職業犯罪,當在嚴懲之列。不過也有老百姓不這麼認為,說是他不願意給鎮幹部出計劃生育的假証明,所以才積了怨,是謂犯上作亂。不過鎮幹部的說法是有當事者白紙黑字紅劃押的,而老百姓的說法,僅僅只是說法而已。
  走訪了方方面面之後,我就直接去找葉氏。他住在半間小屋裏,隔壁是醫院的廚房,門口豎着一口老式水井。他已經顯得有些老態,白發擠着往上竄,衣服樸實得與山裏的中年農民區别不大,唯有那副深度近視眼鏡,約略能夠証明,他與現代都市文明,還有內在的聯繫。他說話顯得很拘謹,老是稱我為“青年領導”,我至少訂正了三回,說我是從省城到縣政法部門鍛煉的大學畢業生,而且十分推崇他的母校浙江醫科大學,但是他仍然頑固地堅持着,這使我油然而生輕視和同情。
  我把能說的話都說了,把該問的話也問了。除了答話,他只是不斷地重複:這些他都料到了。他料到了甚麼呢?至今我還百思不得其解。
  中午,我到鎮裏陪幹部們用餐。别看小鎮偏遠,飯食風味倒讓我吃了一驚。那些山裏的野味,那些珍貴的山珍,經幹部們精心烹調,檔次決不在星級賓館之下,究其原因,在於用料考究且新鮮。這些年來,我從南京北京到合肥廣州,舉家遷了不少的都市,論及清純的飲食享受,還是要數彌陀鎮的那一回。那頓飯,我喝了足足六兩古井貢,可謂歷史性的超常發揮。
  酒足飯飽之際,醫院的院長喘一口粗氣跑來,說是他們的葉醫生死了,還在那裏吊着呢。我急匆匆地趕到醫院,查驗了現場,証明自殺無誤。只見葉氏的屍體,晃晃悠悠地在房樑上懸著,我就不理解,那麼細的一根草繩,怎麼就能承載那麼大的重量。我很內疚,眼淚汪汪地望著這位活得無可奈何的大學前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是鎮裏的幹部卻如無事一般,不停地勸慰我,他是該死,死得自食其果。
  葉氏的死,始終沒有結論,在我回了省城以後,還時時惦記著他,而且總是聯想到那些隕落到深山古坳的落魂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