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故事”和“好小說”
——首屆澳門文學獎小說參賽作品印象
東瑞
總體印象
“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共收到五十七篇作品。參賽者都寫得很認眞。最短的近一千字,最長的過萬。字蹟工整清楚。五十七篇作品,我覺得不會太少了。文學創作屬於高層次的精神活動,澳門這樣一個小城能發動那麼多人來參賽,已是難能可貴。可見“澳門文學獎”是有吸引力的,宣傳工作做得不錯,希望能繼續辦下去。
從參賽作品和筆調推測,在讀的同學參賽的佔了一個不小的比例,尤其是女學生,這是令人可喜的現象。文學的接棒人和希望正是在這些新人身上。一個文學獎能吸引他們關心和參加,我覺得很成功。這是第一個印象。
參賽作品除了個别一兩篇之外,都能用標準規範的漢語寫出來,文學污染的程度不像香港那麼嚴重。香港學生寫的作文受粵語教學負面影響,用語不純正,情況比較嚴重。這是第二個印象。
就學生這一部分來說,整體水平比香港爲高。香港學生不容易寫出、也缺乏能耐寫出那麼長篇幅的作品。如果平均來看,同級同齡的學生的作品,總的來說比香港爲高,這是第三個印象。
五十七篇作品中,相當成熟的,相對來說比較少。(這或許是經常寫作,具一定知名度的作者均沒有參加的緣故)特别是在形式和技巧方面的表現;但話說回來,澳門這批參賽作品,內容相當充實,寫得有血有肉,基本上沒有無病呻吟的東西,比香港作者更貼近生活。有的作品,看得出來,傾盡全力,大概這一生人就寫那麼一篇兩篇,寫了他生活的全部歷史。這是第四個印象。
題材和技巧
澳門文學獎五十七篇作品的題材,歸納起來,包括這幾個方面:
(一)校園生活。例如《追夢少年》、《暑假青年》、《再度少年時》、《失學》等。或反映青少年的理想、追求、友情,或刻劃少年人的心理等等,不一而足。
(二)反映新移民的奮鬥史。例如《澳門九景》、《家變》、《怒海飄泊十五年》等。
(三)家庭問題、親情、老人問題。頗佔了好幾篇,例知《哭出來會痛快些》、《失蹤》、《父與子》、《老人院中》、《媽,對不起》、《眞情》等。
(四)愛情題材。例如《錯愛情緣》、《子琪》、《水仙花開的時節》、《偶遇》等。
(五)社會性題材。例如《遭遇》、《彩虹閣喋血記》、《夢醒濠江》等。
(六)刻劃人性的陰冷和善良、人際關係的陌生。例如《等》、《活著的,死去的》、《哥哥與兒子》等。
(七)反映女性的自省意識和人格意識。例如《失去的空間》。
其他還有反映友情、賭博、社會見聞、環保等。
從這些廣泛的題材,我們可以看到愛好文藝的朋友對社會的關法,對人生的關心,大都有一種悲天憫人的情懷和強烈的使命感。
在表現手法上,變化不多,基本上運用了寫實主義的方法。歸納起來有那麼幾種寫法:
(一)平鋪直敘。特點是四平八穩,有頭有尾。這一類作品一般來說,素材豐富,作者像講一個故事般由頭至尾,按時序(即事情發生的始末)一件一件寫出來。十分眞實,但似乎缺乏了剪裁。這種寫法較多地,出現在反映新移民奮鬥題材方面,有點像紀實報告文學或小型的傳記。
(二)片斷組合,圍繞一個主題。這類寫法比較多地出現在幾篇較長的、人物衆多、反映青少年生活的作品上。如《追夢少年》、《心之牆》等。
(三)只記一件小事、一則見聞,篇幅較短。有的精短有力;,但也許被題材所限的關係,沒能再充分展聞。如《都市遇陰》、《文明》等。
(四)時光倒流。如《再度少年時》、《歸去來兮》、《一片花飛減卻春》等。
(五)時空交錯。如《回流》、《故事》等。
(六)夢境、幻想。如《夢城游記》、《夢》等。
大部分以小說因素、標準去要求,都是符合小說做法的。水平只有高、中、低之分。一個比賽,佳作紛呈,我們還是不妨沿用比較傳統的區分法:把那些刻劃人物、敘述事件、富有情節的稱爲小說;而把那些主要是抒發感情、發表議論的歸爲散文。其中有一篇《鎖》,素材不錯,寫一把鎖鎖住小孩,使她在一場大火中沒能被及時救出,作者卻沒有把握小說和散文的區别,下半部分對“鎖”發表了很多議論。這些議論無疑都很精彩,可惜都缺乏了小說的幾個因素。
好小說的元素
個人對一篇好小說所必須具備的條件(因素)的看法是:
第一,要有取勝之道。就說題材吧!特别的題材,能夠引發讀者的注意和思索;縱然題材平凡普通,也沒關係,但視角不妨特别,造成新鮮感,新情境或陌生化;或者敘述語調與衆不同,造成一種強烈的吸引力。重大題材在內容方面佔了便宜;小題材則一定要有某些方面突出,作爲其“取勝之道”。
第二,小說要有小說格局。所謂“小說格局”,其實就是我們通常說的“小說結構”,但和一般的開頭結尾、層次並非同一回事。作者在佈局他的小說時一定要花多一點心思,怎樣以少勝多,以巧勝拙,達到引人入勝之目的。像魯迅的《藥》就是富有小說格局的典範。劉以鬯的小說(短篇)也常結構得很精緻,很花心思。好小說的結構可說都很出色。沒有小說格局的小說,會給人鬆散的感覺,像讀流水賬,像面對一盤散沙。尤其是平鋪直敘,沒有剪裁的小說,沒有了凝聚力,十分蕪雜,沒有了小說的力量,讀了如過眼雲煙而已。
第三,小說要有深刻的思想、內涵,而不能以“講故事”爲滿足。澳門文學獎五十七篇作品,少數能寫得很有內涵的,相反,流於講故事的佔了一定的比例。好的小說能給人以深刻印象,嘴嚼不盡,想一讀再讀。表面上它也是一篇故事,但故事的骨子裡卻有哲理,有意味,能讓人做多方領悟,甚至發生爭議。這就很需要選擇題材、好好佈局,花心血寫好它。在情節、人物身上不著痕跡注入作者的思想、隱寓、寄意、並留下較多的空間給讀者思考。
第四,語言講究。最重要的是精練、節潔。力求用最經濟的文字寫出最深刻的內容。如果我們能用一句話把意思說請楚,就不必用三四句話;如果我們用一萬字就可把小說寫得充分,就不必用上兩萬字。水分太多的小說,嚴格說起來也不是好小說。
以上其實說的就是小說的題材、結構、思想和語言。說來也是“老生常談”,只不過時代不同,我們的理解不斷有新東西注入罷了。四項全能、十全十美並不容易,或許能在兩三方面出色已算不錯了。
略談几篇佳作
以這樣的標準看這次獲獎的作品和一些落選的佳作(比賽常爲名額所限,有時不入圍不等於一無是處),觀感又如何?
《等》(冠軍)這一篇甚是,誰也不敢設想出諸大學一年級學生梁淑琪之手。字蹟欠秀美,但構思不同凡響,爲女性作者中所罕見。《等》的小說格局其實並不遜色於一些大師級小說家,假以時日,梁小姐再努力不懈,一定可以潛力盡發,前途不可限量。《等》是五十七篇小說中我讀到的將小說佈局得最好、最具小說格局的一篇。最難得的是作者控制小說節奏,自始至終,從容不迫,讀來有一種抽絲剝繭的興味。隱伏在小說內的其實是兩條線,許婆婆“等”兒子的線和男主角“等”女友的線,這兩條截然不同的線索,本來普通作者並不容易將它結爲一線,不容易使之交纏,但梁淑琪意然辦到了。從整個小說索材來看,創作的意味很濃,但作者的鋪陳自然能使人心服口服。這又是一分本領。小說基本上是一場悲劇,但兩個人物心底的善良大大沖淡了悲劇的氣氛,使到小說的懺悔意識頗爲感人。梁淑琪寫了兩種“等”,兩種均是無望的等,而這兩種等卻有相當密切的關係——這等的結局,謎底一直到小說近末尾才解開。小說人物的心理寫得很細緻,故事以情節發人深省:人生是無奈的,人生是一種無盡的盼望,在人生途中我們該與人爲善,付出憐憫和同情,一笑泯恩仇。《等》有著令人嘆服、欣賞的結構之美,又有著豐富的哲理和內涵。評閲時已十分鍾意,是我的三甲之作,三位評判似都無爭議。拔頭籌應屬實至名歸!
余潤霖的《澳門九景》是最具濃厚澳門本土意識的一篇,寫新移民怎樣從一無所有、勤奮工作到立足社會現實,血肉豐滿,時空跨度極大,人物個性、關係描寫得很好,頗能牽動人心。可惜也許結構一般,小說感不太強。如能在佈局、剪裁上用心,小說當會更精彩。
許勁生的《失去的空間》(季軍)想不到作者爲男性,因爲它是五十七篇小說中非常女性化的一篇。題材比較特别,看來是根據眞人眞事加工而成。小說以女性爲主體,也以女性立場爲敘述主體,從早期如何受男性社會的壓迫和歧視導致心理的不平衡寫起,到如何奮發圖強、自我奮鬥成爲商場女強人。小說有著很濃厚的女性自省意識、覺醒意識和人格意識,可貴之處在此(偏差也往往在此)。這篇小說的不足是平鋪直敘,面面俱圓,少了稜角。其取勝之處在於心理描寫的細緻,推動了小說的發展。
入圍的幾篇,也都有令人激賞的表現。柳蘊雯的《阳光背後》寫教育界的陰暗面,運用了細節、比較,文筆細膩,但寫出來的事實眞教人能觸目驚心。小說給人印象很深,在於作者剪裁高明得法,寫深寫透,十分特别。鍾玉萍的《回流》頗有問鼎的野心,筆法技巧的現代和嫻熟叫人驚喜。因爲她的意象運用而叫人印象深刻。小說寫的是同性之間的友情,牽涉到死亡。作品採用了時空交錯、意象穿插、象徵等手法,將思念、心理、自白、意識流動、現實場景交錯來寫,寫得很有技巧。文字的講究令人激賞。張任玲的《水仙花開的季節》寫老年人的生死戀情,情眞意切,牽動人心。作者在對去世老伴的懷念和回憶中,只抓住雕刻水仙花的場景詳加描寫,使文章顯得充實而不空洞。
由於名額所限,有好幾篇“落選的佳作”也值得一提。在某些情形之下,對作品的理解欣賞或許亦見仁見智。我頗喜歡《哥哥與兒子》。這一篇字蹟寫得並不漂亮,但手法上現代味很濃。小說一開始在公園展開,小說敘述主體“我”見到了一個在玩耍的小孩,那小孩稱“我”爲“哥哥”,“我”認爲小孩是瘋了。他在極不情願的情況下送他回家,送到他家之後“我”又和小孩的母親展開了一場對白。那婦人一點感激的話也沒有,並說了對“我”不滿的話。“我”於是就斷定了這對母子精神有點失常,家中必出了甚麼事了。一直到小說結尾,我們才恍然大悟是怎麼回事。這篇小說有一種讀到結尾,讓人重新從頭讀一遍的衝動。我讀了至少兩三次。領悟到作者要表達甚麼了。一篇小說如果讀了一次不想再讀大抵不會是好小說;一篇小說初讀第一遍未必明白它要表達甚麼不等於說是壞小說,可能是一篇佳作。在這篇小說中,作者用了跡近荒謬的現代手法,告訴我們在現代城市裡“自我”的迷失、人際關係和親情的疏離、人與人的陌生感、冷漠感。小說不長,但結構頗爲緊湊嚴密,在荒誕而又合理、現代而又寫實的手法中包涵了深意,引發人的思考。我稱本篇爲“落選的佳作”。
《活著的,死去的》很短,但精桿有力。圍繞一個死去的女性,作者刻劃了她周遭包括她丈夫在內的人物表現、心態和嘴臉,表現人性之陰冷,世態的炎涼。那種嘲諷的口吻和感情也是參賽中少見的。《失學》的內容十分簡單,但有一種“單純之美”。全文用第一人稱寫心理,刻劃得眞實細緻,不但在描寫心理時刻劃“我”的個性,也刻劃母親,讀來令人投入而感動。我同樣欣賞《追夢少年》、《暑假青年》寫得眞實、活潑,充滿了青春和朝氣。有一篇很短的《都市遇險》寫的事情很小,但老伯伯的機智、化險爲夷卻寫得很好,問題是缺乏更深的含義。如果小說能向深層挖掘,我相信可以寫得更好。《再度少年時》的構思很不錯,寫一個老婆婆死而復生,回到少年時,作者有著將“新”“老”對比、比較,以顯示傳統和新潮的對比、對現代價值觀念加以批判的企圖,但駕馭乏力,前半寫得很認眞,可惜回到少年時,構思力量顯然減弱了。
從入圍的小說不難看出,好的小說其情節其實有時可以很單純,但有種單純之美。只要將它寫深寫透,並在表現手法、技巧、佈局上煞費苦心,自然地賦予一定的思想內涵、象徵意味,它就會是一篇佳作,而不流於一般的故事。
“好故事”正是一些參賽作品的共同弊病。不少小說只滿足於講好一篇故事。作者首先沒有弄清故事和小說的區別。把小說寫得有頭有尾,十分完整,小說讀者爲甚麼讀了仍有不滿足感?這正是因爲故事和小說是有區別的。甚麼是好小說,我個人已談了己見。最關鍵之處是,小說要有深刻的思想、內涵、寫意、象徵,有一定的格局;小說如有哲理深度更好,引發讀者對人生和世界作深層次思考。故事則滿足於一般性的敘述,情節可能曲折緊張,講完也就算了;莫伯桑、契訶夫,川端康成、魯迅、老舍、白先勇、劉以鬯的小說爲甚麼不朽?因爲他們的小說有著視野的角度、社會的廣度、人生的深度、內涵、哲理的厚度,且很技巧地表達出來。有許多並無驚人、豐富的情節,甚至力求把情節淡化了。
小說不能太眞實,應與現實若即若離。這種距離美很重要:既來自現實,又比現實更美。可以在眞人眞事基礎上虛構加工,但不能眞人眞事照搬。因爲太眞實就被眞事所限,少了剪裁,小說變得龐雜,未必有意義。小說一定要不動聲色注入作者的思想。
篇幅太長也是參賽作品的另一不足;最後是:太拘泥於傳統寫實手法了。我們似乎應認識到寫實手法的不足,不妨向現代技巧吸取一些好東西,經消化之後運用,目的是使我們的表達更有力。例如現代詩歌中的意象、象徵手法;心理時間;無時序;意識流動;心理描寫;數線並行;時空交錯等等。
從稿件中看,我相信參加這次徵文的青少年人數比例不少。這說明澳門關心文學、愛好文藝創作的年輕人很多。其中不少作品寫得很好,表現了可喜的潛力,只是某些方面較嫩而已,但基本素質是好的。我們不妨加以鼓勵。年輕人正是文學的希望,文學的力量要靠他們來壯大。如果條件成熟,以後也搞另一種文學奬,如青少年文學奬或學生文學奬之類,在年齡和字數上加以明確規定。
首屆澳門文學奬的成績令人可喜。
澳門文學前途無可限量!(第一屆澳門文學奬頒奬禮上的發言,九五年十二月十六日)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三十日初稿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