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處楊梅一樣花

談光耀

  “惶恐灘頭說惶恐,伶仃洋裡歎伶仃”,亂世避難的生涯固然不好過,只身移民的心情也同樣難受。然而,爲了逃避那妄顧自然生態的社會發展,以及讓下一代有適當的成長空間,才毅然拋開一切,孤身上路。依依惜别,閒話家常,方感鄉土情濃;目目相送,欲語還休,只有聲聲珍重。
  初踏獅城的樟宜機場,腦海裡泛著一片空白,差點兒連行李也忘掉了。遠遠地瞧到前來接機的摯友,眞想跟小說中的久别情侶一樣,衝上前擁著不放。還幸,理智尚在,盡管心裡誠惶誠恐,不知所措,也要表現得鎮靜。


  除了知道要鎮靜之外,思想仍是一片空白,甚么也想不出來,就是靜靜的站在友人的客廳中,還有幾對眼睛靜靜地凝視著這個從故鄉來的訪客。友人的家眷實在覺得奇怪,幹啥這位訪客不言不語,呆若木雞地站著,絕不如昔日在澳門那樣談笑自如,連招呼他上座也像不大聽得懂似的。看來眞的是六神無主,意態徬
  入鄉問俗探前程是目下最重要的事。然而,離澳廿載的摯友卻絮絮不休地催問濠鏡新貌。遺憾的是普濟連枝難成蔭;南灣榕樹不遮陰。隨著都市的發展,人口的遞增,只見處處垃圾,道道擁塞,治安日遜,經濟每下愈況,簡直令人歡息,還有甚麼可以讓這位久居海外的摯友分享呢?正感忐忑無言之際,但見摯友微微一笑,似乎已心領神會,然後緬懷地說:“眞懷念昔日到離島郊游的日子。一回應他的,是一句感慨的話:“鄉土人情盡更新!”
  “可曾忘記泳棚戲水較高下?”
  “污染誤濠江。”
  “斷基依舊在?”
  “蒼海已桑田。”一夜追憶,只留下絲絲感慨。
  朋友畢竟像妻子一樣,是“越老越可愛”。在芸芸相知之中,就只有幾位深交愿意拔刀相助。眞想不到,平日愛理不理;數載一聚的舊友,今天卻是這游子的航燈。也是在航燈的指引下,才輕易找到棲身之所。爲了第一時間到那“新居”,只有大破慳囊坐了一程計程車。别問沿途風光景緻,心裡只想快些抵達目的地。只恨焦慮的神情被司機一眼暼中。眞丢臉!
  “從香港來的嗎?”他用華語問道:“也是爲了九七啊?”九七果然不同凡響,連新加坡人也知道了。爲了要證明他所有的判斷也是錯的,包括自以爲洞悉乘客的焦慮在內,於是也用上自信是標準的華語對他說:“我是從澳門來的。”
  “啊!澳門,”他像恍然大悟似的:“甚麼地方?看來不像是操華語的。當地用的是甚麼方言?”被如此一問,當眞沒趣。
  好不容易才扺達目的地。一幢幢一式一樣的建築物盡映眼前,這就是獅城的政府組屋。幸好每幢組屋於顯眼處也有一個很大的編號,否則與迷宮沒有多大的分别。當然,迷宮的中央絕不會有一個數萬坪的公園,這也是新加坡居住環境可愛之處。從家裡的露台往外俯視,偌大的公園被蜿蜒的跑步徑環抱著,兩旁綠樹成蔭,粗糙中帶點純樸的椅桌兩兩三三點綴其間。公園的中央有專爲兒童而設的滑梯和沙池。也有一些健身設備。青翠的草坪足有兩個足球場那麼大,在旁還有羽毛球場、木球場和一個由矮叢砌成的迷宮——一個眞眞正正供孩童玩耍的迷宮。置身此間,當眞有“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之感。回頭望進房子裡,一個三房式的組屋單位,已有千多坪地方,算是一個細小的單位;,也是每個新加坡居民可擁有的基本居住單位。然而,這卻是澳門普羅大衆節衣縮食、傾盡畢生積蓄也未必有能力購置的大單位。可幸能找到這樣的棲身之所,沉重而混亂的思緒至此才得以安靜下來。在這樣的環境下盤算往後的日子,自然是充滿希望。
  翻開了報章,招聘廣告多不勝數,可是要找一份理想的職業卻並不容易。就連一個普通的銀行文員,也要具備英國公開試五科合格,還需有書寫中、英文的能力,以及要求操流利的英語、華語,甚至是福建語……。最無奈的就是連一個賣小吃的夥記也可以隨時運用三、四種流利的語言。幸好,自己還有一份被新加坡政府認可的專業資格。與其翻閲報章找一些平凡的工作,倒不如寫信到那些大公司自薦還來得爽快。有了目標,人便更覺自信。
  可是自信心總是經不起時間的考驗,日子一天一天地消逝,已近乎機械式的生活還得要一天一天的持續下去。每天獨個兒在家裡發呆的時間也日益增多。在呆坐的當兒,眼晴只懂盯著牆上的掛鐘,靜靜地看著秒針一秒一秒地走動,耳朵專注於那滴嗒滴嗒的聲音。天氣不算太悶熱,可是心裡卻悶得發熱。盡管思想還可以不停地轉動,然而想的卻是家鄉的事,家鄉的情;,想起了老爹,也惦記著家慈。年邁的兩老早已放下了社會的工作。然則他們每天在做些甚麼呢?希望不要如他倆的不肖子一樣,每天呆在家裡,看那無情的掛鐘。心底裡不期然地湧出了無限的思念。
  愈是思鄉,人便益見無奈。不可以!不可以就此一蹶不振。想到這裡,決暫且放下經濟的顧慮,往外逛一趟。單是想到可以跳出這千多坪的框框,人便覺得快活多了。隨手拈來幾本街道詳圖,帶了點乾糧和水,揹著背囊就此出發。那種興奮的心情,有如無期徒刑的囚犯獲釋一樣難以形容。飛快的步伐,配合著公共汽車的風馳,一瞬間,牛車水已在眼前。橫橫直直的幾條小街道盡是售賣手信的商店。噢!這裡居然有一家由澳門人開設的餅店。單是“澳門”這一個念頭已能令游子毫不吝嗇地買下一盒馳名港澳的杏仁餅——一盒充滿澳門情懷的餅。盡管還沒有品嚐杏仁餅,然而,百般滋味早在心頭。此刻方才領略到,何謂游子思鄉。
  一天下來又一天,單是在華文圖書城內已流連了好幾個下午。那裡滿是中、台、港三一地出版的本子。嗯!也有澳門出版的啊!澳門,終於有人認識了!不經意地拿起李鵬翥先生的《澳門古今》翻閲其中的“三巴聖蹟”、“媽祖古貌”、“澳氹大橋”……不自覺已神游期間,陶醉於鄉土情濃。
  月兒總是家鄉的圓,盡管正值中秋佳節,月兒卻不比家鄉的亮,也不像家鄉的圓。七色八彩的月餅已失去了傳統的特色。澳門——好想你!就在這中秋的晚上,家鄉的明月向游子招手。我,決定歸航。
  在樟宜機場的大堂內,摯友輕拍著我的肩,他似乎又一次心領神會,並且微微的笑著說:“眞懷念昔日到離島郊游的日子。”我正欲語無言之際,他卻接著開口:“願我倆此情長存;,但卻不願見澳門仍是那般落後。澳門的問題應由澳門人自己承擔和解決。我在異地生存了二十年,經驗告訴我,到處楊梅一樣花呢!”對!到處場梅一樣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