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畫藝交流記
陳柏堅
一
詩人佟立章是我四十多年前的老友,現任澳門教育文化藝術協會的理事長。我們在一九四七年分别後各奔東西,至一九九零年再尋到他的蹤跡。
一九八七年,我的木刻版畫《魯迅奮然前行》參加了由崔德祺博士組織的澳門、中山、新會三地的聯合畫展。在澳門展出時,《澳門日報》發表了畫展開幕的消息和評論。評論對《魯迅》一畫特别讚賞。報導出席開幕式的文藝界人士中就有佟立章的名字。我立即想起,是不是一九四七年元旦我在新會城舉辦第二次漫畫個展時,大力協助過我的那位朋友。隨後我託在澳門的親戚找到佟立章,並在一九九一年的一個晚上,他在上班時間,我到華僑報社探望他。一九九三年春,我隨香港作家聯會代表團訪問澳門和珠海,“澳門筆會”的朋友設午宴招待我們,佟立章又是筆會的理監事之一,席上,我有機會坐在他旁邊敘舊暢談。
今年五月,我接到立章兄電話,約我暑期去澳門向大中學生講課,講水彩畫和版畫,並在澳門搞個人畫展。立章兄的策劃,使我喜出望外。
在澳門講學和畫展前後,他在《華僑報·晚晴樓詩選》專欄陸續發表了七絕多首,其中一首讚我“曾排邪惡敢爭先,卓牽當時一少年”。那時我寫時事漫畫,鋒芒畢露。他寫我,也間接反映了他本人。因爲四十年代中期,我和他都是廿歲出頭的年輕人,意氣風發,都有運用筆桿推動社會前進的志向。
我在講課前兩天到達澳門。到碼頭接船的有學聯負責人李明基先生和葉少芬小姐。我們從碼頭搭的士直到新僑花園。立章兄帶病和他的兒子佟榮在等待我們。鄉親陳錦華和王華輝也在接應。我和老伴住在錦華兄家中。當晚,錦華兄帶我們去吃煲仔飯,飯後帶我們繞過幾條街道,讓我們熟悉周圍環境。
我在澳門一個月,立章兄因患重感冒而體力大減,走起路來氣喘。他每天爲我的講課和畫展操勞。一面吃藥,一面要在夜晚上班。對朋友,滿腔熱誠;對工作,盡心盡力。他被疾病糾纏了一個多月,到我離開澳門時,才開始恢復健康。
二
八年前我移居香港,有機會看了很多畫展。感到一些年青人寫畫,多注重明暗的描繪而忽視色彩的運用;觀察事物,用固有色觀念(如樹葉是綠色的、皮膚是黃色等)而無條件色的觀念(如綠樹在夕陽照射下帶暖感而偏紅色),趁着這次講水彩課的機會,宣揚兩個觀點:
①寫生畫具有濃厚的生活氣息,具有生動具體和造型之美和光色之美;勤於寫生,是提高畫藝的順暢之路。
②寫生畫不僅要寫出事物的明暗和固有色,還要寫出光源色(如陽光、燈光等)和環境色影響下的色調和氣氛。
第一講,放映我的水彩畫幻燈片八十多張,歷一時三十分鐘。這些畫顯示出景物在早晨、上午、中午、下午、黃昏和夜間的光色變化,以啓發學員建立條件色的觀念。
幻燈欣賞會由學聯陳健霞主持,文協的霍麗斯小姐和林世浩先生與學員一起在場觀看。
第二課,我選了三篇文章在課堂上講解,並用我的水彩畫作舉例。這三篇文章是:李天祥的《色彩是油畫的語言》、馬常利的《風景畫的寫生與創作》,以及我的《水彩寫生的體會》。三篇文章有基本畫理,又有實踐經驗。對初學的人,也許感到過深,但如能接受這些觀點,以後就會找到寫油畫和水彩畫的正確方法;對西洋畫的欣賞,也找到了門路。
第三、四課,分組臨摹我幾張風景畫,讓學員領會用水用色的方法。
第五課,室內設有光管(冷光)和燈泡(暖光)兩種光源照射下對着瓜果靜物寫生。幫助學員觀察兩種光源籠罩下物體色澤的冷暖變化。
通過寫生,有幾位年紀稍大的學員接受較快,知道在畫面上有冷暖色彩的對比,才使人在視覺上感到飽和。
水彩畫和版畫班結束時,學員們都有一批習作留交學聯。
三
當我在學聯講課的第九天,澳門電視台的梁錦恩先生來找我,約定在十三日早上帶幾張畫去電視台,拍攝一段《澳門晨彩》的訪問節目。
在攝影棚,首先拍了我的幾張水彩畫和木版畫。其中有水彩畫《南風吹拂的田野》、《陽光照耀黃董田》、《朝陽下的劍花》、《紅衣女郎》和版畫《魯迅奮然前行》、《水鄉黃昏》等。
這幾張水彩畫反映在電視熒幕上,光色燦爛,有如在陽光下的明亮感。
訪問進行時,由袁惠清小姐提問。她的提問,擅於引發對方:
“爲甚麼你過去寫漫畫和刻木刻,而現在又寫水彩呢?”
我答:“寫漫畫是當時抗戰的需要;寫水彩可以表達南方強烈的陽光感。……”
“你在寫生過程中,有甚麼景象使你深刻難忘?”
“在廣西的圍洲島,漫山遍野的仙人掌,生機蓬勃,使我難忘。……”
一問一答,成爲一段有學術內容的訪問節目。
這段節目,電視台在十七日晨早播放。播放前,兩家報紙都有報導。《澳門日報》在報導的同一版,刊登了我的講稿《水彩寫生的體會》;《華僑報》也在副刊上登載了我的自傳體散文《遠望來時路》,提前爲畫展作宣傳。
四
我到澳門第二天,就翻查電話號碼簿,找尋畫友陸昌、甘恆、譚智生、餘君慧等人的地址。立章兄還安排我隨甘、譚兩人去氹仔寫生。但八月份下了十多天的大雨,無法成行。我只能單獨在住地附近的盧九公園,趁着三個上午有短暫的陽光前去作畫。一共寫了七張,隻有一張可以拿到展覽會上見人。
我多年來居住在香港的“石屎森林”中,一到盧園,見古榕參天,便激起畫興。其中《盧園雅會》一畫,水色交融,寫出古榕的蒼茂和古園的清幽。畫友佟榮日:“這才是大師手法。”
我相信佟榮的鑒賞力,因爲他爲我的畫展設計了一份精美的請柬/場刊,顯出他有較高的品味。他以《盧園雅會》爲例,指出我藝術的努力方向。同時我清醒地知道,我的畫還未達到大師的高度,還應發掘潛力,繼續奮鬥;目前只能做到偶有佳作,間有神來之筆而已。
幾年前,我的內姪女陳春華開車載我和老伴到澳門氹仔觀光;這次我在澳門講課,她又開車載我去各個風景點“找畫面”。但八月下旬,雨止天晴,我卻忙於籌備畫展,在澳門寫生的計劃始終未能實現。
澳門有一個特點,郊野綠影婆娑,街道旁邊,巨榕聳立。氹仔有許多大葉榕,無氣根,樹幹可供兩三大漢環抱。筷子基街道中心有一列巨榕,幾年前因蟲害而砍去枝葉,現在粗幹盤立,上端又倔強地冒出了叢叢新綠,像一座工雕塑藝術品,造型雄壯、渾厚、堅實、自然,顯出強旺的生命力,成爲澳門特有的景觀。
五
我曾在香港的畫家聯會的畫展中,看到幾位澳門畫家的水彩畫,其中譚智生的畫給我留下印象。他寫過一張氹仔龍母廟,色調明亮,陽光感強,筆法遒勁。這次我到澳門,希望有機會到他的畫室中飽覽原作,向他學習。但因他的畫展,已由澳門市政廳籌備將在九月份舉行,作品已送去制印畫冊,以致願望無法實現。
到澳門第二天,我和老伴去拜訪甘恆老師,他贈我畫冊。見他寫的雄鷹,形態高昂,筆墨精煉而豪放。一個原來是寫西洋畫的人,竟在中國水墨畫上有突出成就,絕不容易。他還寫了一些潑墨抽象畫,氣勢磅礡,點綴一些具體生動的人畜,虛實對比,引人入勝。這些作品雖未載入畫冊,但也是他有創意的藝術成果。
有一天,譚智生老師請飲茶,約定上午十時在衛生局橫街滙合,由漫畫家曹長雄兄開車來接我們。甘恆老師提早到達,他走到街道轉彎處,腳步一浮,身體兩度前撲,一口假牙被撞碎了,上脣還要縫針。他說:假牙擋了大災,頭顱不致直接撞在水泥地上。
我到澳門第二天,立章兄送我一本由澳門政府教育司出版的《晚晴樓詩》,是他過去在《華僑報》詩專欄的作品選集。我每天翻讀其中數首。他的詩,題材雖採自日常生活,風花雪月,但感情眞摯,格調清新,極少豪言壯語,卻有時代精神。他還送我一本由協會出版的《三徑吟秋》一厚冊。由佟立章吟詩、葉泉寫菊花,再由澳穗名家录佟詩題成書法作品,是精美的結集,是學術交流的收成。
六
當我在學聯講課剛剛結束,立章兄就在茶樓召集了一羣畫友爲我籌備畫展。有林世浩、甘恆、葉泉、劉麗華、佟榮、徐新。午茶後大家到我住地(陳錦華家)看畫,計劃裝框。其中徐新是來看畫,醞釀寫畫評。徐新對我近年帶有豪放而寫意的作品,如《維多利亞港的夕陽》、《中環夜雨》、《香港海傍》等印象較好。
徐新的評論題爲《陳柏堅的水彩和印象畫派》,畫展前兩天在《華僑報》發表。主要內容是:①他認爲我“近年創作的水彩畫具有印象派的特色,在當今中國畫壇獨樹一幟”;②認爲我“在水彩畫的實踐和理論上都對印象派在中國的發展作出貢獻”。又引用了我在《水彩寫生的體會》中的一段話,說是“通過水彩畫實踐對印象派在理論上所作的新的闡述和解釋”。讀了徐新的評論,使我得到極大的激勵。
我寫過時事漫畫,刻過木刻,但幾十年來,創作和寫生同時進行;一直愛用水彩來作風景寫生。少時反覆臨摹過八張英國水彩名家的作品(印刷品),取得用水彩描繪光色的門徑。
五十年代,中國出版了印度尼西亞的《蘇加諾總統藏畫集》和《越南畫集》。兩國畫家的取材都有濃厚的地方特色,也擅寫外光,故能產生特殊的藝術魅力。
六十年代初,蘇聯畫家崔可夫的《印度旅行寫生記》在中國翻譯出版。經過反覆閱讀,啓發我深入觀察珠江三角洲一帶的野外光色。
在廣東,常與前輩畫家余本、徐東白等人接觸,他們寫外光,寫風景,很有經驗。五十年代的廣東畫壇,盛行戶外寫生。
由於亞熱帶陽光明麗,生機蓬勃,我往往帶着激奮的心情來描繪這些景象,促使我用筆粗放,用色強烈,作品的生活氣息濃厚。我對印象畫派的探索和實踐,歷程較長。徐新是我藝術的知音,他的評論,是切合實際的。因爲我二十年來,在中國南方,作了數以千計的風景寫生畫。
七
畫展期間,觀衆對我寫的鱗光閃閃的海魚和鄉土風味的番石榴感到興趣。這些畫用寫實的手法把生活情趣和光色之美具體地表達出來了。畫友陳文輝對我的作品光色斑斕而表示讚賞。一些画友對我近期趨于豪放而寫意的作品作了肯定。画家張兆全兩次到展場詳談,結合我和譚智生的水彩画廣泛評論,他還希望我今后的作品少實多虛。澳門電視台美术部的李志岳,希望我今后强化色調、概括升華,使寫生作品更趨完整。徐新還囑我敢于摆脫形的束缚,以免浪費光陰。
画友們都有自己的藝术經驗,才能提出這些對我非常有益和切實的眞知灼見。
为了減少由于个體勞動帶來的盲目性,我一貫來習慣于征求别人對自己作品的觀感和意見。如哪些作品你感興趣、哪些作品你覺得最好、哪些較好、哪些平庸等等。
此外,經常與画友交換對画坛油画和水彩画的觀感,作为借鑒。
在我的个展之前,油画家李錫武的画展也在澳門文化廣場舉行。甘恆、劉麗華老師帶我去參加画展的開幕式。我和李錫武先生雖是初次相見,但卻能坦率交談。鑒于近年國內有人为了迎合市場需要,产生一批批臨摹照片的油画和水彩画,其中有色彩灰啞、色感貧弱的現象,沒有发揮色彩的作用。李錫武認为要克服這个缺點,必须繼續提倡寫生。現場寫生也是繪画創作的一种方法,把現場寫生貶为習作是一种偏見。
李錫武的油画和我的水彩画,绝大多數都是現場寫生的产品。
八
立章兄負責澳門教育文化藝术協會,活動頻繁,他和几位朋友常常要日以繼夜地工作。在社會上做好事的人,有的有心無力,有的有力無心。我看這个協會的人,熱心而又賣力。他們和文化司、教育司的官員關系密切,又與傳播媒介的行家感情融洽,因此,協會的活動,得到各个方面的支持和配合。
我的畫展由協會主辦、文化廣場協辦,是一九四五年以來我的七次畫展中最隆重的一次。開幕前一天的下午,立章兄親到文化廣場主持佈置,由畫家葉泉、嚴樹芬、佟榮等把展品佈置妥當。開幕那天,送花牌和花籃祝賀的人很多,其中就有知名人士馬萬祺先生。主持開幕儀式參與剪採的有崔德祺博士、施綺蓮博士、李成俊社長、胡順謙董事長和佟立章理事長。文化司的佈嘉麗司長和新華社澳門分社文體部鐘子碩部長適逢外出,也分别派了魏美昌副司長和洗爲鏗副部長前來剪採。
開幕時,由學聯秘書長葉少芬小姐司儀,由協會的副理事長霍麗斯小姐致辭。澳門各報社的記者、各個畫會的畫友都濟濟一堂。一些久别的朋友也來了,眞有“轟動”的感覺。
我從事文化藝術工作五十年,深知營造這種隆重的場面,是要付出大量的“熱能”和心思的。
從八月初在學聯講課到八月下旬舉行畫展,澳門各個報紙都紛紛報導有關消息。其中《澳門日報》和《華僑報》分别發稿(如消息報導、訪問、評論、特寫、發表展品等)七八次之多。澳門電視台也作了專題訪問。我的藝術受到了尊重。
回到香港一個月,不論在白天或在夜半,我都時時想起在澳門的這段難以忘懷的際遇。還有兩個人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一個是教育暨青年司司長施綺蓮,她有中葡兩國人民的血緣關系,通曉中葡文化,熱情積極,平易近人。畫展開幕之後,一大羣記者圍着她聽取教育問題的講話。還有《澳門日報》的李成俊社長,有實幹家的精神,又有文化人的風趣;他夫婦兩人,我和老伴都感到親切。他和我都被聘爲江門市文聯的名譽主席。他曾在江門來電請立章兄找我,提出派車載我去江門參加文代會,但當時我忙於籌備畫展,已返香港取畫,找不到我,因而未能領受他的誠意。
畫展展出近四十張的水彩畫,也附帶展出幾張版畫和水墨畫。畫展結束那天,我對立章兄說:我想把《魯迅奮然前行》和《榕蔭曲》分贈給你和李社長,因爲這兩張畫是我的代表作。佟兄說:“李社長熱愛魯迅,你把《魯迅》送給他吧。”隨後,他選了一張水彩《長江邊的夕陽》,留待日後出版《晚晴樓詩集》作封面。兩者都有記念意義。
畫家張兆全兄在畫展結束那天,來展場約我寫稿,希望反映我在澳門生活的觀感。本文落筆直書,匆匆交卷,未能完全表達我對澳門友人的感激之情。但願我們的友誼長青,畫藝高升!
一九九四年十月寫於香港西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