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自珍對封建社會的批判與維護
丁楠
一
清自順治入關,經歷康熙、雍正,以至清人引以爲傲的“乾嘉盛世”,然後逐漸走向衰落。十九世紀初,中國封建社會開始崩潰。龔自珍(公元一七九二~一八四一年)所處的時代,國內各種矛盾逐漸白熱化,而國外,殖民主義侵略四益嚴重,內外交困,導致社會上種種矛盾此起彼伏,清王朝出現前所未有的危機。
當時的中國,社會經濟開由盛而衰。清初,農村經濟和家庭手工業相結合的生產方式,在封建政權的統治下,曾有過一段極盛的階段,耕地不斷擴大,田賦急劇增加,促使國家財力大增,但到乾隆晚年,官僚制度的弊端,逐漸把這個繁華盛況遮掩。如乾隆時和珅當國二十年,貪污無算。當他被嘉慶帝抄家時,積聚財富竟等值於清國庫十年的收入;各級官吏之俸銀、祿米,以及其他正式及非正式之額外收入,源源不絕,但他們還貪得無厭,追名逐利。由於政治上的腐朽,引來經濟上莫大的衝擊,受苦最深的自然是老百姓。由於土地兼併的關係,令富者愈富,貧者愈貧。而賦稅亦大幅度增收,已非清初之規定:每畝科稅三升三合五勺了!在這種種煎熬下,通貨膨脹自是無可避免的結果,以米價爲例:“雍正、乾隆初,米價每升十餘文。二十年蟲荒,四府相同,長至三十五、六文,餓死者無算,後連歲豐稔,價漸復舊,然每升亦祇十四、五文爲常價也。至五十年大旱,則每升至五十六、七文,自此以後,不論荒熟,總在二十七、八至三十四、五文之間爲常價矣。”(錢泳《履園叢話》叢話一《舊聞·米價》)。政治上及經濟上之病態發展,造成貧富、民官兩相對立,從而使社會矛盾進一步惡化,公元一七九六年~一八○四年的白蓮教起義,一八一三年天理教起義,都反映了平民階級的覺醒,亦表明當時的封建社會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嚴重危機,清朝之統治,正是“日之將夕,悲風驟至”了!
在這矛盾重重,危機四伏的同時,西方的侵略,令中國封建社會崩潰的速度加快。從侵略性的鴉片貿易發展開始,外國商人以鴉片換取白銀,致使鴉片大量輸入,白銀大宗流失,銀價上漲,錢價貶值,物價更高升,人民負擔更重。鴉片的進口,雍正時,約二百餘箱;而至鴉片戰爭前,每年進口竟達三萬九千餘箱,每箱平均價銀約四百兩。白銀之流失非常嚴重。面對着西方資本主義的打擊,清朝封建社會的矛盾更形複雜化,除了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的矛盾外,民族矛盾亦開始明顯地呈現出來。龔自珍面對着這個時代的種種矛盾,在中西政治及經濟雙重衝擊之下,認眞地思考時代的變化,並作出相對應的批評和警告,無可懷疑,他是具有開拓精神的先導者;但作爲一個地主階級革新派,他對封建社會的批判,雖是激烈的,但他的思想,並未完全達到反對封建主義的地步,他的批判,最終目的是希望以更法改革來改造這個封建社會,讓它延續下去,而非希望消滅它。
二
在龔自珍的時代,封建社會滅亡的必然性已是無可置疑。龔自珍思想上的進步,在於他對封建社會的頹勢已經有所預見。他身當清王朝表面還處於太平盛世的年代,卻已能洞察幽微,看到潛伏中的時代危機,他希望通過對社會現狀的揭露和批判,促使人們覺醒。他在著名的《乙丙之際著議第九》中,解剖了“衰世”:
衰世者,文類治世,名類治世,聲音笑貌類治世。黑白雜而五色可廢也,似治世之太素;宮羽淆而五聲可鑠也,似治世之希聲;道路荒而畔岸隳也,似治世之荡荡便便;人心混混而無口過也,似治世之不議。
整個社會,已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而在許多詩作中,龔自珍屢屢以黃昏和秋氣來象徵衰世的悲涼,如《雜詩,己卯自春徂夏,在京師作,得十有四首》中之第十二首:
樓閣參差未上燈,菰蘆深處有人行。
恁君且莫登高望,忽忽中原暮靄生。
《題陶然亭壁》
又如在《逆旅題壁,次周伯恬原韻》中寫道:
名場閲歷莽無涯,心史縱橫自一家。
秋氣不驚堂內燕,夕陽還戀路旁鴉。
東鄰嫠老難爲妾,古木根深不似花。
何日冥鴻蹤蹤遂,美人經卷葬年華。
他除了指出太平盛世已經名存實亡,社會腐朽已不可挽救,以及當時無眞正人材出現等種種“衰世”的徵兆外,更進一步大膽揭露在“衰世”中醜惡的制度。他以借古諷今的手法,在《古史鈎沉論一》內,向封建帝王的權威挑戰:
昔者霸天下之氏,稱祖之廟,其力疆。其志武,其聰明上,其財多,未嘗不仇天下之士,去人之廉,以快號令,去人之恥,以嵩高其身;一人爲剛,萬夫爲柔,以大便其有力。
皇帝之下,便是各級官吏,官僚架構是維繫封建王朝的支柱,但封建專制制度裏的最高統治者,已是無可救藥,那麼,各級官員的素質便可想而知了。看龔自珍在《明良論三》中,可見一些位高權重的大官,竟爲偷安苟且之輩:
夫自三十進身,以至於爲宰輔,爲一品大臣,其齒髮固巳老矣,精神固巳憊矣,雖有耆壽之德,老成之典型,亦足以示新進,然而因閲歷而審顧,因審
顧而退葸,因退葸而屍玩,仕久而戀其籍,年高而顧其子孫,傫然終日,不肯自請去。
知識分子最高的理想,乃是在官場中追逐名利,藉此炫耀一番,並非以國家大事爲己任,龔自珍在《明良論二》中,已描繪得有聲有色:
堂陛之言,探喜怒以爲之節,蒙色笑,獲燕閒之賞,則揚揚然以喜。出誇其門生、妻子。……作書、賦詩者,稍讀書,莫知大義,以爲苟安其位一日,則一日榮;疾病歸田裡,又以科名長其子孫,志願畢矣。且願其子孫世世以退縮爲老成,國事我家何知焉?
種種腐朽的制度,令人才被扼殺、思想被禁錮,在《明良論四》中,他便指出了這種令人痛心的現象:
人有疥癬之疾,則終日抑搔之,其瘡痏,則日夜撫摩之,猶懼未艾,手欲勿動不可得,而乃臥之以獨木,縛之以長繩,俾四肢不可以屈伸,則雖甚癢且甚痛,而亦冥心息慮以置之耳。
在各種社會批判思想中,龔自珍對當時在思想上居主導地位的儒學的譴責,是引人注目的。自明代以還,儒學伴隨着封建社會的發展而更趨興盛,而到了清代後期,由於封建社會已行將就木,儒學亦無可避免走向末路。龔自珍自幼便生活在一個濃厚傳統思想文化的環境裏,所以他並不僅儒,他所鄙視的,是那些標榜自己爲儒者的人,厚顏無恥,歪曲了眞正的儒學;而忠、孝、仁、義等封建道德,在龔自珍眼中,都已變成虛僞的代名詞。在《鳴鳴堅堅》一詩中,他揭露了所謂忠孝,其實是統治者大力鼓吹的東西,用意是羈絆人心:
古之子弄父兵者,喋血市上寧非哀?亦有小心人,天命終難奪,授命何其恭?履霜何其潔?孝子忠臣一傳成,千秋君父名先裂。

而仁義,則是王者取天下所唱的高調,龔自珍在《葛伯仇餉解》中說:
王者取天下,雖曰天與之,人歸之,要必有陰謀焉。……後世之陰謀,有遠交而近攻者,亦祖湯而巳矣。
這段文字,揭露了所謂“王者”是要用陰謀方可取得天下,歷史上許多打着“仁義之師”旗幟而取得天下者,其實本身已是假仁假義之徒。
龔自珍大膽地揭露了封建社會裏種種罪惡,批判很多病態現狀,可見他比同時代的人眼光更爲遠大,但他的揭露和批判,常常會滲透着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惋惜心情,所以他最希望做到的,不是推翻整個封建社會,而是以“變”去挽救這個暮氣沉沉的社會。
三
龔自珍在《明良論四》中,提出了要“變”的想法:
仿古法以行之,正以救今日束縳之病。矯之而不過,且無病,奈之何不思更法,瑣瑣焉,屑屑焉,惟此之是行而不虞其陊也?
這是他初步的構思,是以“仿古”作爲“變”的基石;而在《對策》一文中,可完整地看到他所提出的對內政改革的理論。首先,要懂得“學古”,方能靈活面對當前的環境:
人臣欲以其言裨於時,必先以其學考諸古。不研乎經,不知經術之爲本源也;不討乎史,不知史事之爲鑒也。不通乎當世之務,不知經、史施於今日之孰緩、孰亟、孰可行、孰不可行也。
在經濟上,重視發展農業,以漢初之經濟政策爲藍本:
漢初最抑商賈,高祖禁賈人不得衣絲、乘車,而孝悌力田有常科,三老有常員,以驅民於南畝。
龔自珍亦提出了對人材選拔的看法,要人“專”其材;亦指出這些人材一旦能被國家重用,是應該清正廉明,不應只求名利:
制策又以一代之治,必有一代之人材任之,而因以皋、夔、稷、契勖臣等,何其厚也!何其厚也!夫皋、夔、稷、契,皆大聖人之材,而終身治一官,自恐不足,後之人才不如古,而教之、使之,又非其道,疲精神耗日力於無用之學。……之人也,少壯之力心,早耗於祿利之筌阡,其仕也,餘力及之而巳,浮沉取容,求循資序而巳。
對於河患,龔自珍斬釘截鐵地提出了雙管齊下的方法:
制策又以歷代河患不一,禹蹟既難驟復,而今之要道,曰疏,曰防。
而龔自珍亦意識到武備的重要性,爲避免邊境的騷亂、外力之入侵,故他認爲:
制策又以自古治平不忘武備,而因及夫歷代籌邊之策。
在《對策》中,龔自珍所提出的方案,都是針對當時封建社會的種種弊端而定出,而其中有關經濟方面的改革,則明顯地看到他在經濟思想上較爲落後的地方。側重發展農業生產,已不能滿足當時的實際經濟狀況,而龔自珍在經濟思想上,始終維護封建自然經濟,而這種經濟模式,是建基於以封建血緣關係爲生產組織的封建土地所有制之上。
龔自珍在《平均篇》中已清楚表示,他知道貧富不均會引起社會混亂、王朝覆亡:
其始,不過貧富不相齊之爲之爾。小不相齊,漸至大不相齊,大不相齊,即至喪天下。
但對於造成貧富對立的封建土地所有制,他卻沒有充分理解。貧、富、貴、賤的形成,他在《明良論一》中,把責任推給至高無上的“天”,而不是封建剝削制度造成:
貧賤,天所以限農畝小人;富貴者,天所以待王公大人君子。
而他所謂的“貧”,是那些破落的地主階級,而不是社會中最受壓迫的階層——農民。他在《明良論一》中所說的,便是這些“貧者”:
車馬敝而責券至,朋然以爲憂,居平以貧故,失卿大夫體,甚者流爲市井之行。崇文門以西,彰義門以東,一日不再食者其衆,安知其無一命再命之家也?
所以他在《平均篇》中所說要平均的,只是依宗法制度,在“一命再命之家”中分配,並沒有顧及“卿大夫”階級以外的廣大農民:
三代之極其猶水。君取盂焉,臣取勺焉,民取巵焉。
另外,龔自珍在《農宗》一文中,強調其心目中認爲是理想的自然經濟模式——按宗法制度,由大宗開始,一切產品應只用於消費,而不是大量生產,當作商品出售:
大宗有十口,實食三十畝,桑苧、木棉、竹漆、果瓜十畝,糶三十畝,以三十畝之糶治家具,家具始於縛帚,縛籜以爲帚,冶泥以爲釜,厥價陶三之,機杼四之,燈五之,祭豆七之,米斗直葛布匹,絹三之,木棉之布視絹,皆不得以澹泉貨。
他認爲這個設計,能做到:
泰厲空虛,野無天札,鬼知戀公上,亦百幅之主也。
這種自給自足的封建自然經濟模式,對地主階級而言,最大的好處是:一方面能保持自己的生產條件,一方面又能令農民被迫寄生於地主階級的農田上,是兩全其美的做法,也是令封建制度能長久維持下去的妙策。龔自珍企圖以這種方式去維繫封建社會的經濟,可見他反封建社會的立場仍有局限性。
四
龔自珍對當時社會的眞知灼見,令人感到他是一位“時代的預言家”,他對封建社會的敢於批判,實在充滿對現實挑戰的勇氣,這對當時及後世的人,在思想啓蒙上所產生的影響是最大的,也是最爲人所稱道的。但他在經濟上所出現的局限性,則與他進步的民主主義思想矛盾。他的經濟改革方案,仍然植根於封建社會的保守意識形態上,是以封建社會理想中的自然經濟爲藍本,但這種模式,在晚清資本主義開始生根與西方資本主義侵略性貿易雙雙發展下,已是行不通的了,因爲當時的中國,已逐漸發展成半封建半殖民的社會,而龔自珍仍是希望以封建社會的經濟制度去挽救瀕臨破產的經濟,這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他的經濟思想留給後世的影響可算是較少的了。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他的做法,卻可使我們得到啓發:要改造一個腐敗的社會,並非單靠某種制度的轉變(無論經濟或政治),而要從整體的意識形態上循序漸進,平均發展去改變。假如只是改變經濟制度,老百姓的生活富足了,但政治上依然落後;又或是政治制度完善,而老百姓貧困非常。那麼,對廣大老百姓而言,皆是大大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