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雜劇中的胡語
雲惟利

國/魏忠善
一 歷史淵源
中國人跟外族的接觸很早便開始了。周人的先祖便曾跟西北鬼方族長期打仗。周朝建立以後,中原各諸侯國又跟當時的東夷、西戎、南蠻、北狄不斷徵戰。那個時候,夷狄跟中國的界限劃分得很嚴格。所以,在先秦的古籍裏,並沒有多少外族語言的記錄。不過,這些蠻族到了後來都逐漸跟中原民族同化了。像《左傳》宣公四年所記載的:“楚人謂乳穀,謂虎於菟”,①,只能看成是方言,是以中原字音注楚地語音,就好像後代的各地方音和官話的不同一般。雖有差異,卻仍然是漢語,不是外來語言。
秦統一天下以後,北方的匈奴時常南侵,雖然修築了長城,也不能阻止匈奴南下騷擾。漢朝初年,斷斷續續的跟匈奴打了大約一百年的仗。長期戰爭促進了漢族與匈奴族之間的交往,像“單於”、“閼氏”、“冒頓”這些匈奴語詞,在漢朝的典籍中便屢見不鮮了。另外,漢朝又打通了到西域去的道路,於是,中國跟西域各族之間也有了來往。到了南北朝時期,胡人不斷南下,五胡亂華造成了胡人跟漢人的融合,語言上的交流當然就更多了。
此外,由於到西域去的道路打通了,佛教從西域傳到中國來,那大約是在東漢初年明帝的時候。到了魏晉時代,因爲政治混亂,佛教日益盛行。梵文、梵語也便由僧侶從西域傳入中國。於是,以漢字音譯梵語的語詞屢見於典籍之中,而且隨着佛教盛行而生了根。
隋唐以後,仍舊時常跟西方和北方的蠻族打仗。北宋初年,東北方的契丹族跟女眞族一直都是強大的敵人。先是對契丹族作戰,繼而又對女眞族作戰,結果是北宋亡在女眞人的鐵蹄下。由於跟契丹人和女眞人長期接觸,契丹語和女眞語也就順勢傳進來了。《宋史》、《遼史》和《金史》中都有許多外族的語詞。
宋金對峙,最後由蒙古人統一,並且建立了一個空前的大帝國,各民族更加混雜了。蒙古人於是把各族人分爲四等:蒙古人最高貴,色目人其次,漢人又其次,南人最低賤。所謂色目人,是指西域各族人;漢人是指曾在金人統治之下的北方漢人,以及契丹、女眞、高麗等北方民族;南人是指曾在南宋統治之下的南方漢人。外族雖然文化遠較漢人落後,但卻是中原之主。再說,自從五胡十六國、遼、金、西夏以來,原本落後的外族早已逐漸跟中原人同化了。由於各族混居,各種語言之間難免交互影響。其中,蒙古語對漢語的影響最大。這一來因爲蒙古人是統治者,二來因爲他們掌握統治大權以後,還創造了自己的文字。《元史》《帝師八思巴傳》:
中統元年,世祖即位,尊爲國師,授以玉印,命製蒙古新字。字成,上之。其字僅千餘,其母凡四十有一,其相關紐而成字者,則有語韻之法,而大要則以諧聲爲宗也。至元六年,詔頒行於天下。②
雖然蒙古文字的流傳並不廣遠,但是因爲蒙古人是當權者,而且極力傳授,再加上各民族混居雜處,漢語受蒙古語的影響。王元美在《彙苑詳注》中說:
曲者,詞之變。金、元所用北樂,緩急之間,詞不能按,乃更爲新聲以媚之。而諸君如貫酸齊、馬東離輩,咸富有才情,兼善音律,遂擅一代之長。但大江以北,漸染北語,時時採入,而沈約四聲,遂闕其一。東南之士,未盡顧曲之周郎,蓬掖之間,又稀辨撾之王應,稍稍復變新體,號爲“南曲”。高拭則誠,遂掩前後。③
受胡語影響或是北曲流行的一個因素。這是自魏晉翻譯佛經以來,漢語音韻及中國文學聲律第二次受到外國語言的巨大影響。在這以前,各民族在中國的混合,只是大江南北和大河上下的混合。而在這個時候,元帝國疆域空前遼闊。所以,民族混雜也是空前的。而漢文化所受外族的影響也是空前的。當然,漢族文化當時對外族文化的影響也很巨大,致使各族因受漢族文化的薰陶而逐漸同化了。在文學方面,也有能漢文的外族作家,像蒙古人薩都刺〔字天錫,著有《雁門集》〕、迺賢(字易之,著有《金臺集》)都以漢詩著名;女眞人李直夫則長於雜劇,《虎頭牌》便是他的名作。
元朝既然是各族混居的時代,而漢語言又受外族語巨大的影響,因此,在當時的典籍中,時見外族語詞。元雜劇既盛行於這樣的環境,又爲各族所共同欣賞,所保存的外族語詞也就自然較多一些,富於時代和地方的特色。雜劇之所以在當時特別發達,其中一個主要的原因便是因爲採用俗語方言。尤其是賓白,方言俗語最見特色。遠較曲詞通俗。元雜劇中所見的胡語,也以賓白中最多,曲詞之中則較少見。

國/魏忠善
二 集例
明朝建立後,雖然把蒙古人逐出中原了,但是,交往並未斷絕。語言不通,當然妨礙外交事務。洪武年間,原籍朔漠,而生長在中原的火源潔等人便奉旨編譯了一部《華夷譯語》。顧炎武《日知錄之餘》有一則記載:
洪武十五年正月丙戌,命編類《華夷譯語》。上以前元素無文字號命,但借高昌書,製爲蒙古字以通天言語。至是乃命翰林侍講火源潔,與編修馬沙亦黑等,以華言譯其語。凡天文地理、人事物類、服食器用,靡不具載。復取《元秘史》參考,紐切其字,以諧其聲音。既成,詔刻行文,自是使者往來朔漠,皆能通達其情。④
這部書大抵是就漢語常用的語詞,分門別類而成。或就漢字注上蒙古語音,或就整篇的詔誥、文書,以漢字直譯蒙古語音,並加注釋。對於研究元劇和其他元蒙典籍中的蒙古語,很有幫助。
戲曲學者對於元雜劇中的俗語方言已有不少研究,像徐嘉瑞的《金元戲曲方言考》、張相的《詩詞曲語詞滙釋》,朱居易的《元劇俗語方言例釋》等,尤其是徐、朱二位的書,都是專門研究元人雜劇中的俗語方言的。不過,前者成書較早,稍嫌簡略;後者晚出,所收最爲豐富,是目前所能見到的研究元劇俗語方言最好的專書。其他注本,像王季思的《西廂記五劇注》,顧肇倉的《元人雜劇選》等,於元人雜劇中的俗語方言都有詳確解說。陸澹安的《小說詞語滙釋》雖是研究小說語詞的專書,但因爲小說中常用的語詞,也時常出現於戲曲,所以,說解的時候,也多引用戲曲中的用例以爲佐證。所以,雖名爲《小說詞語滙釋》,而實也兼及戲曲詞語。這些書中所說解之元劇俗語方言,也包括外族語詞。這裏僅收集元人雜劇中一些可考的外族語詞,就其來源分類。計有“梵語”五條,“契丹語”一條;“女眞語”五條;“蒙古語”十二條;“波斯語”一條,共二十四條。所引各家說解大多相同,但也偶有差異,則斟酌以定取捨。
(一)梵語
1.多羅
《敦煌曲初探》:“猶言兜搭。〔五七八〕:‘莫多羅,覓閑散’”。⑤
《方言考》:“多事。”(一三頁)⑥
《例釋》:“梵語兜搭的意思。(引自《敦煌曲初探》。”(一一○頁)⑦
《選注》:“梵語的音譯,就是眼睛。引申爲精明的意思。”(五二三頁)⑧
例:《陳州耀米》第一折:“我做鬥子十多羅,覓些食米養老婆。”(《選》一、三五)⑨
《爭報恩》第三折:“我可也千不合,萬不合,一時間做事忒多羅!沒來由結識這個、認義那個。”(《選》一、一七一)按:《方言考》、《例釋》、《選注》之解釋各不相同。《例釋》所根據的是
《敦煌曲初探》中的解釋,但原書並未注明是梵語的音譯。就雜劇中之用例看來,當以《選注》的說解爲當。
2.波查
《例釋》:“本梵語危害的意思,元劇中多作磨折、苦難解。”(一五四頁)
例:《灰蘭記》第三折:“你你你是將我這頭面金釵插,我我我因此上受波查。”(《選》三、一一二二)
《救孝子》第一折:“時坎坷,受波查。且澆菜,且看瓜。”(《選》二、七五六)
3.比丘
《選注》:“梵語的音譯,指和尚。”(一八五頁)例:《張生煮海》第一折:“釋門大道要參修,開闡宗源老比丘。”(《選》四、一七○三)
4.羅剎女
《選注》:“梵語稱食人的鬼女爲‘羅剎女’。”(一八六頁)例:《張生煮海》第一折:“你豈不知意兒和,直恁欠心兒懂,我非羅剎女,休驚莫恐。”(《選》四、一七○七)
5.魔合羅(摩睺羅、磨喝樂)
《方言考補遺》:“乞巧的泥偶。(《武林舊事》)‘七夕節物多果實及泥孩兒,號摩睺羅,小兒女多衣荷葉半臂,手持荷葉,效顰摩睺羅。’‘一作磨喝樂’。(《東京夢華錄》)‘磨喝樂乃小塑土偶耳。或飾以金珠牙翠,有一對值數千者,本佛經摩睺羅。”(三三頁)
《選注》:“梵語音譯。或作摩睺羅、磨喝樂。本是佛經中的神名,宋元時習俗,用土、木雕塑成爲小孩的形狀,加飾衣服,七夕供養,稱爲“魔合羅”,後來成爲小孩的玩具。(三四三頁)
例:《魔合羅》第一折:“每年家趕這七月七,入城來賣一擔魔合羅。”“《選》四、一六七一)
《任風子》第一折:“則我這家緣,不少了你喫共穿,生下這魔合羅般好兒天可憐。”(《選》四、一六七一)
(二)契丹語
1.曳刺(曳落河、爺老)
《方言考》:“兵、差。”(一三頁)
《例釋》:“契丹語健兒的意思。元劇中多作胥吏走卒解。”(一一四頁)
《選注》:“或作曳落河、爺老。契丹語稱壯士、走卒爲‘曳刺’。”(三○二頁)
例:《薦福碑》第二折:“〔〕曳刺上云〕一匹好馬也!”)《選》二、五八五)
《虎頭牌》第三折:“他誤了限次,失了軍期,差了個曳刺勾追。(《選》一、四一三)(三)女眞語
1.赤瓦不剌海(窪勃辣駭)
《例釋》:“女眞語敲殺的意思。”(一三七頁)
《選注》:“赤,女眞語:你。瓦不剌海,或作窪勃辣駭,女眞語:敲殺;就是打死的意思。這裏是駡人該打殺的意思。”(二六一頁)
例:《魔合羅》第三折:“問不成呵,將你個賽隨何、欺陸賈、挺曹司,翻舊案,赤瓦不剌海!猢猻頭,嘗我那明晃晃勢劍銅鍘。”(《選》四、一三八一)
《虎頭牌》第三折:“纔打到三十,赤瓦不剌海!你也忒官不威爪牙威。”(選》一、四一七)
2.阿馬(阿媽)
《方言考》:“女眞稱父曰阿馬。”(二○頁)
《方言考》:“阿媽,周阿馬。”(二一頁)
《例釋》:“女眞語父親的意思。馬一作媽,音近意同。”(一六二頁)
《選注》:“阿媽,或作阿馬,女眞語呼父親爲‘阿媽’。”(四九四頁)
例:《貨郎旦》第三折:“阿媽有什麼話對你孩兒說呵,怕做甚麼?(《選》四、一六四六)
《拜月亭》第二折:“阿馬認得瑞蘭麼?”(《外》一、一○)
3.阿者
《方言考》:“女眞呼母曰阿者。”(二○頁)
《例釋》:“女眞語母親的意思。”(一六二頁
例:《拜月亭》第一折:“阿者阿者!”(《外》一、八》
《五侯宴》第四折:“阿媽阿者大妻,謝俺阿媽,封俺五將爲五侯。着俺老阿者設一宴,名喚做五侯宴。要犒賞三軍,阿者的將令,若我等的五將全了呵,來回阿者的言語。”(《外》
一、一二○)
4.撒敦
《方言考》:“女眞。……〔按〕馮承鈞《元代白話碑》有《追封顏子父母詔》“撒敦答剌罕”語。(四四頁)
《方言考補遺》:“有‘撒敦答剌罕,榮王太傅,左丞相’。蓋女眞答刺罕爲太傅丞相也。”(二四頁)
按:《方言考》以“撒敦”爲女眞語,然據《華夷譯語》、《例釋》、《選注》都說是蒙古語,而意義不同。詳下。
5.茶茶
《據說》:“《虎頭牌》旦扮茶茶,金、元人多呼女爲‘茶茶’”⑩
例:《虎頭牌》第一折:“〔旦扮茶茶引六兒上〕自家完顏女直人代,名茶茶者是也。
按:茶茶既自稱爲女直人,可知是女直語。大抵女直人通稱女兒爲“茶茶”,而此劇中則以爲人名。
(四)蒙古語
1.撒敦
《華夷譯語》:“親眷,兀里撒敦。”(上冊十五頁下)(11)
《例釋》:“蒙古語親戚的意思。(三五四頁)”
《選注》:“蒙古語,親戚的意思。”(二九一頁)
例:《虎頭牌》第二折:“我也曾吹彈是大拜門撒敦家的筵宴。”(《選》一、四○九)
《詐妮子》第四折:“雙撒敦是部尚書,女婿是世襲千戶。”(《《外》一、八八)
2.五裂篾迭(兀祿篾迭)
《華夷譯語》:“兀祿篾迭,不知。”(下冊一頁上)
《例釋》:“蒙古語不知或不管的意思。五裂,一作元祿。(見《華夷譯語》)。”(六九頁)
例:《哭存孝》第四折:“我說道五裂篾迭,我醉了也。他怎生將孩兒五裂了!”(《外》一、五五)
3.牙不(啞步,耶步)
《華夷譯語》:“行,牙不。”(上冊十七頁下)
《例釋》:“蒙古語走的意思。一作啞步,又作耶步,意並同。”(八三頁)
例見下條“約兒赤”下。
4.約兒赤
《華夷譯語》:“去,約兒赤。”(上冊十八頁下)
《例譯》:“約兒赤,係蒙古語去的意思。”(八三頁)
例:《黑旋風》楔子:“此計大妙!你先到那裏,你便等着我;我先到那裏,我便等着你。若見了你呵!跳上馬牙不約兒赤便走。(《選》二、六九二)
《降桑椹》第一折:“哥也,俺打剌孫多了,您兄弟莎塔八了。俺牙不約兒赤罷!”(《外》二、四二六)
5.米罕(米哈)
《華夷譯語》:“肉,米罕。”(上冊十二頁下)
《例釋》:“蒙古語肉。罕,一作哈,意同。”(一一六頁)
例:《哭存孝》第一折:“米罕整斤吞,扶鄰不會騎。”(《外》一、四二)
《射柳捶丸》第三折:“好米哈契上几塊。”(《外》三、一○二一)
6.把都兒(把阿禿兒、拔突、巴圖魯)
《華夷譯語》:“勇士,把阿禿兒。”(上冊十六頁下)
《例釋》:“蒙古語勇士的音譯,元劇中多作武士、兵士和將士解。皮黃劇浬作巴圖魯。”(一二八頁)
《選注》:“或作把阿禿兒、拔突、巴圖魯,蒙古語:勇士。”(一三九頁)
例:漢宮秋》第三折:“把都兒!把毛延壽拿下,解送漢朝處治。(《選》一、一一)
7.哈喇(阿蘭,都哈剌兒)
《方言考》:“殺。”(二二頁)
《例釋》:“蒙古語殺。(指殺頭而言)。”(一六七頁)
《選注》:“或作阿蘭。蒙古語:殺。”(一三九頁)
例:《漢宮秋》第三折:“不如送他去漢朝哈喇,依舊的甥舅禮,兩國長存。(《選》一、一一)
《伍員吹簫》第一折:“着他詐傳平公的命,將伍員賺將來,拏住哈喇了。(《選》二、六四七)
8.抹鄰
《華夷譯語》:“馬,抹鄰。”(上冊第五頁上)
《例釋》:“(蒙古語)馬。”(一五○頁)
例:《哭存孝》第一折:“米罕整斤吞,抹鄰不會騎。”(《外》一、四二)
《射柳捶丸》第三折:“不會騎撒因抹鄰。(《外》三、一○二一。)
9.虎剌孩(忽剌孩、忽剌海)
《華夷譯語》:“賊,忽剌孩。”(上冊十六頁下)
《例釋》:“蒙古語強盜的意思。”(一五九頁)
《選注》:“或作忽剌孩、忽剌海。蒙古語稱強盜爲‘虎剌孩’。”(五二三頁)
例:《陳州糶米》第一折:“你這個虎剌孩作死也。你的銀子又少,怎敢駡我!”(《選》一、三七)
《哭存孝》第一折:“一對忽剌孩,都是狗養的。”(《外》一、四二)
10.撒因(賽音)
《華夷譯語》:“好,撒因。”(上冊二八頁上)
《例釋》:“蒙古語好的意思。”一作賽音。(見《楊賓柳邊紀略》)。”(二九三頁)
例:《射柳捶丸》第三折:“不會騎撒因抹鄰。”(《外》三、一○二一一)
《哭存孝》第一折:“撒因答剌孫,見了搶着契。”(《外》一、四二)
11.打剌孫(答剌孫)
《華夷譯語》:“酒,答剌孫。”(上冊十二頁下)
《例釋》:“酒。打一作答,意同。”(九七頁)
例:《射柳捶丸》第三折:“打剌孫喝上五壺。”(《外》三、一○二一)
12.莎塔(鎖陀八)
《華夷譯語》:“莎塔八,醉。”(上冊十八頁上)
《例釋》:“醉酒。莎塔一作鎖陀,音近意同。”(二二八頁)
例:《射柳捶丸》第三折:“莎塔八了不去交戰。(《外》三、一○二一)
《哭存孝》第一折:“撒因答剌孫,見了搶着喫,喝的莎塔八了,跌倒就是睡。”(《外》一、四二)
(五)波斯語
1.土木八
《例釋》:“波斯語羊的尾部。(詈詞)。”(五七頁)
例:《十探子》第二折:“經歷,拏那土木八來!〔經歷云〕有!令人拏過那廚子來!(《外》三、九二一)
三、餘論
多用方言俗語,是元雜劇的一大特色,使雜劇通俗易懂,較易討好觀衆。就是在今天讀來,也還是清新可喜的。但是,畢竟時移境異了。當時本極易明白的俗語方言,今天卻不免費解。更何況有些方言語詞可能原本來自胡語,如《西廂記》中的“顛不剌”、《救風塵》中的“歪剌骨”(12),讀來頗有域外之感。把這些俗語方言收集起來,足以編一部新的《方言》。胡語當然也可以包含其中。這些材料對於漢語史的研究是很有價值的。而對於元雜劇的研究,其重要性就更不在話下了。王國維說:
元劇之詞,大抵曲白相生;苟不兼作白,則曲亦無從作,此最易明之理也。今就其存者言之,則《元曲選》中百種,無不有白,此猶可委於明人之作也。然白中所用之語,如馬致遠《薦福碑》劇中之‘曳剌’,鄭光祖《王粲登樓》劇中之‘點湯’;一爲遼金人語,一爲宋人語,明人已無此語,必爲當時之作無疑。(13)
這裡所舉的“曳剌”是契丹語,“點湯”則是俗語。這類胡語和俗語於賓白之中甚常見。正可證明元雜劇之賓白爲原作所有,而非後人所加。
在現代文學作品中,爲了增加一點地方特色,作者往往讓書中人物於言談之間說出一些鄉里土語。雖是常用的詞語,但在外地人聽起來卻是很特別的。如果書中人物是外族人,作者就會讓他說一兩句外族語。像抗戰時期的一些作品,作者往往讓書中鬼子說出一兩句日本話來,以表明其身份。“五四運動”以後,由於歐風美雨吹襲,一般大學青年都能說幾句英語。所以,當時的一些作品中也常有英語借詞,像巴金的《霧》中的周如水稱呼張若蘭爲“密斯張”。這“密斯”便是英語Miss(小姐)的音譯。曹禺《日出》中的張喬治是個留過學的人。他的名字也洋化了。話說的時候;老愛參雜一兩句英語,食洋不化。元雜劇的劇中人物所說的胡語,也有表明其特殊身份的意思。像《貨郎旦》劇中的春郎,在第二折裡,年方七歲。因爲父親失離了而被奶媽賣給女直官吏拈各千戶爲子。所以,第三折父子兩人上場的時候,春郎便稱拈各千戶爲“阿媽”(父親)。《漢宮秋》第三折裡,番王說蒙古話“把都兒”(勇士)和“哈喇”(殺),也正切合其身份。
有時候,劇作家讓劇中人說胡語,似乎還另外寓有深意。像《陳州糶米》是北宋時候的故事,但是那位貪官小衙內的口中卻說出“虎剌孩”的蒙古話來。作者似乎是在譏刺蒙古官僚。因爲不便於直說,就只好用曲折的手法了,用心良苦。元雜劇中有不少包公戲,然而包公的口是絕不說蒙古話的。所以,對元雜劇中的胡語有所了解,不僅有助於理解元劇作品,也有助於了解元代社會的狀況。
附注:
①見《春秋經傳集解》卷十,第二冊,一六頁;北京文學古籍刊行社,一九五五年版。
②見《二十五史》第八冊《元史》《釋老列傳、帝師八恩巴傳》,卷二百二,四五四頁;香港文學研究社,一九五九年版。
③引自焦循《劇說》卷一,《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八冊,八八至八九頁;北京中國戲曲出版社,一九八○年版。
④見《日知錄》第十二冊,《日知錄之餘》,卷四,九四頁,“華夷譯語”條下說解。收在王雲五主編之《萬有文庫》《國學基本叢書》中,台北商務印書館。
⑤見任二北《敦煌曲初探》第五章,“俗語方言一百五條”,三六四頁;上海文藝聯合出版社,一九五四年版。
⑥《金元戲曲方言考》,徐嘉瑞著;上海商務印書館,一九五六年版。簡稱《方言考》。
⑦《元劇俗語方言例釋》,朱居易著;上海商務印書館,一九五六年。簡稱《例釋》。
⑧《元人雜劇選》,顧肇倉注,收在《中國古典文學讀本叢書》中;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五八年版。簡稱《選注》。
⑨所引例子從《元曲選》,臧晉叔編,全四冊;北京中華書局,一九五八年版。簡稱《選》。《元曲選外編》,隋樹編,全三冊;北京中華書局,一九五九年版。簡稱《外》。括弧中的數字爲第幾冊第幾頁。
⑩同注③,九七頁。
(11)《華夷譯語》,收在《涵芬樓秘笈》第四集。
(12)見《西廂記》第一本第一折,“元和令”曲和《救風塵》第一折,周舍白。
(13)見《王國維戲曲論文集》一○二頁;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一九五七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