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論天下一代文宗
——讀龔自珍詩文札記

鍾賢培

  鴉片戰爭前後,中國封建社會開始進入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歷史轉折時期。龔自珍正是這一歷史時期的傑出文學家。龔自珍的文學思想及其文學創作,繼往開來,開慷慨論天下事的一代文風,近代文學也從他開始,進入了一個新的歷史時期。

(一)


  “詩與人爲一,人外無詩,詩外無人,其面目也完。”
  這是龔自珍在《書湯海秋詩集後》的一段話。湯海秋與龔自珍是同時代的詩人。湯海秋在朝廷任監察御史,以敢於上書直言著稱於世,對時政的議論亦多與龔自珍的主張相似。因此,龔自珍與湯海秋二位詩人結爲莫逆之交。龔自珍辭官南歸,湯贈以對聯:“海內文章伯,周南太史公”。龔自珍對湯亦非常敬重,作詩贈別,詩云:“觥觥益陽風骨奇,壯年自定千首詩。勇於自信故英絕,勝彼優孟俯仰爲。”湯海秋一生作詩三千餘篇,輯爲《湯海秋詩集》。詩集出版,評者不下數十家。湯海秋請龔自珍評詩,龔自珍對他的詩只說了一個“完”字。後來龔自珍爲其詩集寫周跋《書湯海秋詩集後》,對“完”作了銓釋,說:“何以謂之完也?海秋心迹盡在是,所欲言者在是,所不欲言而卒不能不言在是,所不欲言而竟不言,於所不言求其是亦在是。要不肯挦撦他人之言以爲己言,任舉一篇,無論識與不識,曰曰此湯益陽之詩”所謂“完”,就是龔自珍強調作詩應達到的境界,用他的話來說,叫做“詩與人爲一,人外無詩,詩外無人”。龔自珍在這裏傳導出一個重要的文學思想,強調作家作詩爲文,必須融進作者的主體意識,反映作者對社會現實的愛憎感情。根據這一思路,龔自珍在《長短言自序》中以“尊情”爲命題,對“情”在作品中的作用作了深刻的闡發。他認爲文學創作要“尊情”,而“情”必須是“蓄於心中”,不受社會時流所左右,暢於聲音,表現出作者個性的眞情。後來他又將“情”闡釋爲“感慨”,作詩云:“天教僞體領風花,一代材人有歲差。我論文章恕中晚,略工感慨是名家”(《歌筵有乞書扇者》)。在《上大學士書》說得更明白:“夫人必有胸肝,有胸肝則必有耳目,有耳目則必有上下百年之見聞,有見聞則必有考訂同異之事,有考訂同異之事,則或胸以爲是,胸以爲非,有是非,則必有感慨激奮。感慨激奮而居上位者,有其力,則所是者依,所非者去;感慨激奮而居下位者,無其力,則探吾之是非,而昌昌大言之。”在這裏,龔自珍將“情”與歷史感、時代感聯係上了,主張文學作品的“情”,應體現出時代的感慨,表現出對時代盛衰的褒貶之情。
  對於文學作品表“情”問題,並不是龔自珍的發明。中國詩論及創作,歷來就有緣理與緣情之爭。到了宋代,緣理說沿着理學的思想將詩引向說教邦國,應對諸侯的道路上去,而緣情說則以反理學爲依榜,強調作家的主體意識。宋詩人楊萬里將緣情具體化爲“風味說”,明代的公安派、竟陵派又在風味說的基礎上發展爲“性靈說”,到了清中葉,袁枚更將此說理論化,反覆闡述詩人創作的主體意識,強調人的“靈性”在詩中的作用。因此,重理念還是緣情感的詩學觀念,成爲明清以來衡量詩人詩作優劣的一個重要標尺。龔自珍對緣情說的貢獻,在於他代表了鴉片戰爭時期的詩學觀念,較好地繼承了“靈性”說的精髓,將詩所重的“性情”放在時代的天平上,以時代的視角,賦予“性情”新的內涵,從而使舊論題煥發出時代的幽光,有了新的突破。他以情爲魂,以時代爲依托,反覆強調情與人,情與世的關係,他反覆闡述這樣一個觀念:時代對文學應有一種時代的制約性,什麼樣的時代就應有什麼樣的文學,透過文學作品,可以窺見一個時代的盛衰(《四先生功令文序》)。
  龔自珍的文學思想,傳導出一種朦朧的更新時代的眼光,反映時代變化的文學追求,也正因爲如此,以他爲代表的愛國詩人的文學思想,像一股強風,搖撼着以詩教爲基礎的詩壇,導引着一個時代愛國詩人的創作,使他們從困囿於個人的生平際遇、宦海沉浮的局限中解放出來,去寫時代的盛衰,寫民族的災難,從而開啓了一們時代“慷慨論天下事”的新文風,爲後來維新派倡導文學革新運動起着先驅的作用。

(二)



金粉東南十五州,萬重恩怨屬名流。
牢盆狎客操全算,團扇才人踞上游。
避席畏聞文字獄,著書都爲稻粱謀。
田橫五百人安在,難道歸來盡列侯。
           ——《詠史》

  道光三年七月,龔自珍的母親段馴在上海病逝。當時龔自珍在朝廷任內閣中書。龔自珍對他母親的感情是非常深厚的,他幼年體弱,而且還得了一種怪病,在夕陽西下時,一聽到吹簫聲,就心神痴呆,其母爲此遍覓良醫,也對他倍加照護。龔自珍長大後,雖年近弱冠,其母仍然視他爲孩提。後來他回憶十七、八歲時慈母的撫愛,感慨良深:“歸來慈母憐,摩我百怪腹。言我衣裳涼,飼我芋粟熟”(《丙戌秋日,獨游法源寺,尋了卯戊辰間舊游,遂經過寺南故宅,惘然賦》)。所以龔自珍一聽到母親病故的噩耗,立即辭官出京奔喪,並扶柩回杭州安葬。龔自珍也從此在家居喪,不再作詩。一直到道光五年十月服滿,才又勉強弄筆。七律《詠史》系於“編年詩”道光五年,按時間推算,應是十月服滿之後的十一、二月間所作。這是龔自珍的代表作之一。這首詩傳世以後,曾被傳是作者爲兩淮監政曾燠被罷官而作,連吳昌綬編的《定盒先生年譜》也承襲此說。其實,曾燠罷官是在作者寫此詩的次年,可見傳聞不確。所謂詠“史”,吟詠的是漢朝的史實,但實質是借古喻今,旨在揭露清王朝政治的黑暗,以及清政府在文化思想界所推行的高壓政策。詩在藝術構思上也與傳統的詠史詩不同。傳統的詠史詩是先史後評,然後借史論今,這首詩恰恰相反,一開始就接觸時事,寫當時江南地區的官場政風,只是到了結句才接觸史事。
  “金粉東南十五州,萬重恩怨屬名流”,詩一開始就高屋建瓴,總寫江南的政風世態。用婦女妝飾用的金粉比喻我國東南江浙地區的繁華綺麗。十五州,這是泛指衆多的州縣,如宋詞人李清照吟詠金華八詠樓就有:“水通南國三千里,氣壓江河十四州”。在江浙綺麗之鄉,社會上所謂名流,亦即權貴官宦,勾心鬥角,爭名奪利,恩恩怨怨,無窮無盡。第二、三聯則具體地寫江南的政風世態。牢盆,漢代一種用鐵制成的煮監器具。狎客,原指親昵權貴、縱情聲色的人,這裏是以監政官員影射貪財重色的權貴官僚幕客,是他們操縱和左右政事。後一句具體所指有所不同,團扇才人,是指流連聲色的幫閑文人,他們受到寵幸,佔據高位,但其用意卻與前句一樣,這裏用了互文手法,意思是說官場政風腐敗黑暗,政事完全操縱在一班親昵權貴,縱情聲色的無行文人手中。如果說第二聯是揭露清政府官場的黑暗,那麼,第三聯寫的是清政府在文化界推行高壓政策所造成的恐怖氛圍。“避席畏聞文字獄,著書都爲稻粱謀”,一些不願與“牢盆狎客”、“團扇才人”同流合污的讀書人,威懾於清政府的高壓政策,噤若寒蟬,用字淺顯精警,形象感強烈,活畫出當時知識界陽森恐怖的局面。說起文字獄的歷史,可追溯到漢代,但清代則是封建社會文字獄最厲害的一個朝代,雍正、乾隆兩朝尤爲嚴重。所謂文字獄,是封建統治者迫害知識界的特種刑庭。統治者爲了消弭不利於其統治的言論,於是從知識界的著作中尋章覓句,羅織罪名,橫加殺戳,連一生爲清廷歌功頌德的御用詩人沈德潛,只是因吟詠黑牡丹,寫了“奪朱非正式,異種亦稱王”,犯了“奪朱”、“異種”的忌諱,死後也逃不了剖棺剉屍。至於文字上因涉及“明”、“清”而滿門抄斬,誅連九族的事件則屢有發生。詩的結語寫了漢高祖招降齊王田橫的史事。劉邦打敗了項羽,建立漢朝後,招降反對秦朝的各種武裝勢力。劉邦派人招降田橫。田橫帶了兩個從人往見劉邦,但走到中途感到後悔,自殺而死。居於島中的五百餘人聽到這個消息,也全部自殺了。詩人從田橫不事漢朝的史事,議論開來,提出了“難道歸來盡列侯”的問題,語隱意深,詩人將時事與史事緊密聯係起來,將對官場政風的揭露提高到對清王朝陰謀籠絡、收買人心的高度,擴大了詩的內涵,深化了詩的主題,使讀者看到了當時整個社會的衰敗和沒落。龔自珍的詩分“編年詩”和《己亥雜詩》兩部分,現存編年詩始於嘉慶二十四年,末於道光二十一年,共二百九十首。揭露和抨擊清政府的腐朽沒落,進而指出封建社會已到了衰世,這是龔自珍編年詩的一個重要主題。龔自珍一生關注國家民族的興衰,他寫詩爲文,不畏文字獄,不畏權貴,敢於直面人生,抨擊時弊。他的編年詩中,開卷詩《行路易》,就是一首深刻揭露“衰世”的詩篇。他用猛虎吃人的象徵性的手法,寫了朝廷內外,爾虞我詐,爭權奪利,已到了“大藥不療膏肓頑”的衰敗情景。封建社會將趨滅亡的情景,憂傷國之將亡的愛國情思,大量出現在龔自珍的詩文之中。在文中,他用“岌岌乎皆不可支日月”來形容各省政局;在詩中,描繪尤爲形象生動,有的將封建社會比喻爲肅殺的“秋氣”,白日西傾的“夕陽”(“秋氣不驚堂內燕,夕陽還戀路旁鴉”),有時又比作險象橫生的“危如累卵”,一觸即潰。用“萬馬齊喑”來形容封建社會,形象恰切,更爲世人所擊節讚賞。龔自珍揭露封建社會衰敗的作品,體現了詩人對封建社會正在解體之中的深刻認識,也體現了他對改造社會,探求世變的愛國情思。它是時代的春雷,它促使人們的思索與覺醒,也得到後人的崇敬與景仰。

(三)


  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材。
       ——《己亥雜詩》一二五首
  道光十九年六月,龔自珍辭官南歸,經過了一個多月的旅途奔波,抵達江蘇鎮江,正遇上道士爲玉皇神誕舉行齋醮。當時人頭湧湧,參加祭神的人數以萬計。玉皇是道教所尊奉的最高的天神,每年在玉皇神誕這一天,道士們設壇慶賀,哄騙痴男信女到神壇祭神求福,借此斂財。道士見龔自珍也到了祭壇,非常高興,立即拿出青藤紙,請詩人撰寫祝文。龔自珍以詠代文,借題發揮,寫下了這首詩。
  這是一首觸及整個官僚制度的著名詩篇。“萬馬齊喑”,語出自宋朝大詩人蘇軾寫的《三馬圖讚序》,寫一匹來自西域的高頭大馬,它龍顱鳳膺,虎脊豹章,威武雄壯,被送入朝廷馬厠天駟監時,振鬣長鳴,天駟監中的馬,被它的聲音所震懾,啞然失聲。這裏借用來比喻整個社會人材匱乏,死氣沉沉,非常形象。而用“突可哀”,來品評“萬馬齊喑”,則賦予了強烈的感情色彩,對當時清政府的官僚制度,給予了無情的譴責和抨擊。清朝的官僚制度,表面上是用科舉制度選用人材,其實是限制人材;而官員的升調,也有種種的資格限制,詩人在年青時就曾著文一針見血地指出:“今之士,進身之日,或年二十至四十不等,依中計之,以三十爲斷。翰林,至榮之選也,然自庶吉士至尚書,大抵須三十年或三十五年,至大學士又十年而弱;非翰林出身,例不得至大學士。而凡滿州、漢人之官仕者,大抵由其始宦之日,凡三十五年而至一品,極迹亦三十年,賢智者終不得越,而愚不肖者亦得以馴而到。“詩人無限感慨:“一限以資格,此士夫所盡奄然而無生氣者也。”(《明良論三》)詩人希望借助“風雷”的力量,打破“萬馬齊喑”的沉寂局面,呼吁“天公”重新振作起來,對社會進行改革,不拘一格地降生大批人材。此詩激情澎湃,氣魄渾雄,抒發了詩人的崇高理想,也唱出了時代的最強音。
  《己亥雜詩》是詩人感於朝廷黑暗腐敗,憤然辭官南歸時用七絕句形式,陸續寫成的大型組詩。龔自珍是道光十九年四月二十三日離開京城的,他僱了兩輛馬車,一車自載,一車載文集百卷,沿着京杭線回歸杭州故里,後來又再北上接返家眷,途經五省,往返九千里,歷時八、九個月。他曾在致友人信中說:“弟去年出都日,忽破詩戒,每作詩一首,以逆旅鷄毛筆書於帳薄紙,投一破簏中;往返九千里,至腊月二十六日抵海西別墅,發簏數之,得紙團三百十五枚,蓋作詩三百十五首也”(《與吳虹生書十二》),其實作者是有計劃地寫這一大型的組詩的,編次也是經過詩人的匠心安排的。從表面上看,全詩都是辭官南歸和來回京杭線上接還家眷的見聞記述,但它卻通過詩人當時的眼光、心境的折射,揉合着他的宦海生涯,學海探求和理想追求,以及風情民俗、人情世態,離合悲歡,眞實、細致生動地寫了一個時代的榮衰變化,國事、民事、家事、點點滴滴,卻有機地從政沿、經濟、軍事、文化等各個方面描繪出時代的變化,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矛盾,表現出強烈的反對封建專制和愛國主義思想,具有強烈的時代色彩。此詩在藝術上也是獨具一格的,從整體上看,它有一條很清楚的線貫穿始終,即以出都歸里這個題目做文章,借題發揮,回顧往事,抒發感慨,抨擊時弊,呼籲變革,憧憬未來。全詩可分爲十部分,以類似敘事詩的結構,以詩人的一生經歷爲綱,反映當時的社會風貌,但每一首詩,又是各自成章,反映某一個方面的社會現象。詩的形象感非常強烈,詩人呼喚風雷,響往光明的思想情懷,不僅體現在一些詩章裏,而且融滙於整體之中。我們彷佛看到一位傑驁不馴,敢於離經叛道的愛國詩人的思想風貌。就藝術風格而言,又是華彩紛披,各有特色。有的作品,汪洋恣肆,浮想聯翩,充滿着浪漫氣息。上面提到的“九州生氣恃風雷”一詩,借助“風雷”這個氣候的自然特徵,用慷慨沉雄而又迂廻曲折的結筆,把對社會的批判和追求融鑄在一起,使人讀後不僅感受到磅礴的氣勢,而且廻腸蕩氣,饒有餘韻。有的則用白描手法,沒有任何的誇張與曲筆,直接敷陳,而又顯得郁怒橫逸,使人神動於中而情滿於懷;有的則巧設譬喻,在哀艷中寄以雄奇,例如他抨擊封建統治者對人才的扼殺時說:“萊菔生兒養有孫,離披秋霰委黃昏;青松心事成無賴,只閱前山野燒痕”,蘿蔔、芥菜、生兒育孫,生活過得安安穩穩,而戰風鬥雨、堅挺不拔的青松卻橫遭摧殘。詩表面上很平淡,但在平淡中卻顯得憂憤深廣,意味深長,耐人尋味。有的則詞採精麗,畫面鮮明,有的則清峻深刻,有着耐人思索的哲理含意。總之,《己亥雜詩》三百一十五首,藝術風格多彩多姿,猶如萬紫千紅的百花園,枝妍色艷,令人目不暇給。龔自珍《己亥雜詩》的出現,爲我國傳統的組詩開拓了新局面,對當時及後世產生了較大影響。六十年後,維新派愛國詩人黃遵憲亦以《己亥雜詩》爲題,寫了一組八十九首的大型組詩,反映維新變政的時代思潮。兩位不同時代的愛國詩人,以同一詩題寫作大型組詩,共同呼籲變法國強,眞可謂雙峰聳立,爲詩歌發展史留下了光輝的豐碑。

(四)


   “怨去吹簫,狂來説劍,兩樣消魂味。兩般春夢,櫓聲蕩入雲水。”
                             ——《湘月·天風吹我》
  嘉慶十七年,龔目珍二十一歲。是年四月,龔自珍隨母親到蘇州外祖父家探親。龔自珍在段氏枝園拜見了外祖父。龔自珍的外祖父就是清代赫赫有名的文字學家段玉裁。段玉裁很賞識這位外孫,讚他的詩文“風發雲逝,有不可一世之概”,讚他的詞“造意造言,幾如韓李之於文章,銀碗盛雪,明月藏鷺,中有異境,此事東塗西抹者多,到此者少也”。段玉裁還將孫女段玉貞許配給龔自珍這位外孫,並當即在自己家中完婚。婚後,他們回杭州歡渡新婚蜜月。《湘月·天風吹我》,就是龔自珍夫婦在渡蜜月時泛舟西湖填的詞。詞云:
  天風吹我,墮湖山一角,果然清麗。曾是東華生小客,回首蒼茫無際。屠狗功名,雕龍文卷,豈是平生意?鄉親蘇小,定應笑我非計。才見一抹斜陽,半隄香草,頓惹清愁起。羅襪音塵何處覓?渺渺予盃孤寄。怨去吹簫,狂來説劍,兩樣消魄味。兩般春夢,櫓聲蕩入雲水。
這首詞透露了年青人的青春騷動,它抒發了作者青春奮發,要建功立業的抱負。他不願意用粉飾太平的文章,來換取庸俗的功名富貴,消磨自己的一生。他要追求的是一種“怨去吹簫,狂來説劍”的生活,用簫聲抒發內心的不平,用鋒利的寶劍去建功立業。襟懷豪爽,婉約情深,意境幽邃,爲世人所稱許。當時有人讚之“俠骨幽情簫與劍,問簫心劍態誰能畫”(洪子駿:《金縷曲》)十年後,果然有人根據詞意,揮筆作畫,作了《簫心劍態圖》(吳文徵)。何謂簫心、劍態?用龔自珍的話來說,作詩謂“簫心”,從軍謂“劍態”(《鵲橋仙》:“吟詩也要,從軍也要,何處宗風香火?”)簫與劍,成了龔自珍詩詞中托物言志的習慣用物,如《又懺心》“來何洶湧須揮劍,去尚纏綿可付簫”。又如《醜奴兒令》:“沉思十五年中事,才也縱橫,淚也縱橫雙負蕭心與劍名”。
  龔自珍從十九歲開始填詞,現留傳下來一百五十多首詞中,可考作於十九歲的詞只有《桂殿秋》。這首詞有序,作者敘述了一個頗爲有趣的故事,說:“六月七日,夜夢至一區,雲廊木秀,水殿荷香,風烟鬱深,金碧嵯麗。時也方夜,月光吞吐,在百步之外,湯瀣氣之空濛,都爲一碧,散清景而離合,不知幾重?一人告予:此光明殿也。醒而憶之,爲賦兩解。”夢後作詞,這是文人常用的托詞。序中所言,含有深層的意蘊。所謂“時也方夜”云爾,是喻指社會現狀,烏烟障氣,黑霧瀰漫。而“湯瀣氣之空濛”不知光明殿在何處,是作者對前途的憂患之意。“驚覺後,月華濃,天風已渡五更鐘。此生欲問光明殿,知隔朱扃幾萬重?響往光明,而又不知光明在哪裏,這是詞的本旨所在。
  上面所講的二首詞,代表了龔詞思想內容的一個重要方面。龔自珍的詞,不像他的詩那樣直面人生,鋒芒顯露,而是通過紀行、懷友、悼亡、贈答等,委婉豪氣,婉約情深,語多哀怨,惝恍迷離,在朦朧的意境中,委婉地表現了他的理想追求,反映了作者對社會現實的鍼砭。龔自珍的詞中還有一類是選色言情之作,這類詞糟粕較多,抒發的是冶游艷遇之情,甚至還有愉情“深秘不可言者”。這類詞反映了作者生活放蕩的另一面,從思想性來說,是不足取的。
  龔自珍詞的藝術風格,有三點很值得注意。一是豪放與婉約並存,或兼而有之。龔自珍的詞,有的豪情橫溢,有的婉約纏綿,抒寫理想抱負的詞(多見於早年詞作),風格大多豪放,豪氣逼人,給人一種非凡的印象。這是爲什麼段玉裁用“如韓李之於文章,銀碗盛雪,明月藏鷺,中有異境”來形容他的詞作。有的明白說:“定公詞多豪放”。但龔詞的豪放,又不同於善寫豪放詞的蘇(軾)辛(稼軒)。他的詞,豪放之中又夾帶着哀傷情調,寫來凄婉感人。寫懷人之作,大多寫得委婉纏綿。特別是懷念師友、女侶、親人之作,就很像李煜、李清照的詞風,但就總體來看,正如譚獻在《復堂詞話》說的:“綿麗飛揚,意欲合周、辛而一之”。
  迷離,這是龔詞又一特色。大多表現在龔詞言情之作中。這類詞詞意迷離惝恍,朦朦朧朧,似是而非,似實而虛,局外之人似可領會,難以言傳。看來這是作者有意爲之,作者曾明白地說:“古來情語愛迷離,惱煞王昌十五詞,楚天雲雨到今疑。鋪玉版,捧紅絲,刪盡劉郎本事詩”(《天仙子》)劉郎本事詩,指三國時劉備鄙薄許汜不關心國事,求田問舍之事。宋詞人辛棄疾寫有“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水龍吟,登建康亭》),刪盡劉郎本事詩,是指不涉及政局國家之事。龔詞爲了寫得迷離,常常借助美人香草,風花雪月寄意,也喜歡在“夢”字上下功夫,有的標明寫夢,有的以夢入詞,有的以夢點綴,從而造成一種惝恍迷離的境界,如《浪淘沙》,題目就標明“寫夢”,詞云:
  好夢最難留,吹過仙洲。尋思依樣到心頭。去也無蹤尋也慣,一桁紅樓。中有話綢繆,燈火簾鈎。是仙是幻是溫柔。獨自凄涼還自遣,自制離愁。
  這的確像李煜的詞風,也像李清照的詞風,但二李的詞,詞意清晰,李煜傾瀉亡國之君的深哀巨痛,李清照寫的是離亂的哀怨,但龔自珍這類詞究竟寫什麼,是頗費猜詳的,眞是有“獨恨無人作鄭箋”的味道。其中有的詞是明顯看出是有所寄托的,如《鵲踏枝》(過人家廢園作),就明顯看出嘆孤花開不逢時,以花自況的寄托之意,這與他在詩中一再表現生不逢時,君不擇賢之嘆一脈相承。但龔詞中這種明顯看出寄托的詞並不多。
  在詞語運用上,有散文化的傾向;以文爲詞,這是龔詞又一特色。這是繼承了蘇辛以詩入詞,以文入詞的詞學傳統。前人批評龔詞“不甚協律”,大概與此有關。這類散文化的句式,俯拾即是,上面講的幾首詞就很有代表性,又例如“縱使文章驚海內,紙上蒼生而已,似春水干卿何事?”(《金縷曲》),“月明花滿天如願,也終有酒闌燈散,不如被冷更香銷,獨自去,思千遍”(《端正好》),“簫一枝,笛一枝,吹得春空月墮時,月中人未歸”(《長相思》),明白如話,語含議論,情濃話中。

(五)


  “鳴呼!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閑田,以廣貯江寧、杭州、蘇州之病梅,窮予生之光陰以療梅也哉!”——《病梅館記》
  龔自珍對梅花有一種特殊的愛癖。他要在他的住所,“繞屋種梅花,折梅花供佛供我”(《法曲獻仙音·錄言》)。有一次朋友邀他在釣魚村留宿了三天,歸後寫了一首詞代柬,其中就有要求朋友給他送梅花的“乞梅”之求:“一枝贈我,安排早有金屋”(《湘月》)。道光元年正月,大雪紛飛,他在蘇州與朋友顧廣圻專程到鄧尉山作“探梅之游”,在歸舟上,他沉醉在探梅的喜悅之中:“夢到一灣漁火,西山香雪歸舟”(《清平樂》)。而寫梅花最有特色,是他在辭官南歸之後寫的《病梅館記》。
  《病梅館記》是清代散文中的佳品,他以托物喻政的手法,借梅議政,鍼砭時弊,歷來爲世所推重,奉爲清代散文圭臬。在這篇不到三百字的文章裏,作者傾注了對梅花的酷愛之情,調動了記敘、議論和抒情等藝術手段,形象地塑造了病梅、病梅者和療梅者三種形象。一棵茁壯生長的梅花,在以曲爲美,以欹爲美,以疏爲美的時流惡習和病梅者的陰險手段的戕害下終於人爲地弄得七零八落,變成畸形的病梅。作者正是通過這些形象化了的描繪,達到了托物喻人諷政的目的。梅,在文中被人格化了,說明人才受摧殘、受壓制的情狀。文章的最後,思想尤爲開放,它激烈地表達了作者批判社會的情懷:他要“誓療了,縱之,順之”,他要“毀其盆,悉埋於地,解其棕縛”,寫出了作者的理想,寫出了作者的追求,這是《病梅館記》的戰鬥性所在,也正是龔自珍散文不同於桐城古文的最大的特色所在。
  龔自珍的散文,現存三百多篇,其中文學性散文約有一百多篇。他的散文的成就,與詩一樣,是開慷慨論天下事的一代風氣。而他所採用的手法,卻大多採用曲筆,往往說古道今,借古諷今,通過貌似艱奧晦澀的筆法,揭露抨擊封建社會從朝廷到地方官場的黑暗,從皇帝到官員的無恥昏庸。他對殖民主義者利用鴉片侵略的抨擊,其深度也是爲當世所難於比擬的。從不同的側面反映他熱切盼望改革,更法改圖的理想追求,體現出他的社會批判思想和愛國主義思想,也甚爲顯著突出。例如他在《明良論》這組政論文中,不是泛泛而言封建社會的弊端,而是針對嘉慶皇帝的“罪己詔”而寫的,文中集中地抨擊了封建極權主義,抨擊了封建社會賴以維持的官僚制度、科舉制度。但作者卻以談史爲名,採用演繹手法,從三代、先秦、兩漢到唐宋明等歷史的興衰變化,借史議政,說古道今,而文章的焦點卻是議論現實社會的君臣關係。作者採用迂迴筆法,論“良臣”,而世能有“良臣”,其先決條件必須是世有“明君”,也就是說,只有明君,才能有良臣,從而把批判的焦點落在皇帝身上,委婉而又尖銳地批評了嘉慶皇帝掩過飾非的“罪己詔”。嘉慶皇帝發佈“罪己詔”是怎麼回事呢?嘉慶十八年(八一三年),河北、河南、山東爆發了天理教農民起義,其中一支起義隊伍,由林清率領,在宮內下層太監的配合下,曾攻進了皇宮。這次突發的事件,雖然被殘酷地鎮壓下去了,卻給清王朝以沉重的打擊,弄到清王朝統治者惶惶不可終日。事後嘉慶皇帝爲了穩定政局,安定民心,裝模作樣發了一個所謂的“罪己詔”。但在“罪己詔”裏皇帝無半點罪己之意,滿紙盡是責駡羣臣的話,所謂“自古卑鄙,屍祿保位”,把清王朝的腐敗歸罪於臣屬。龔自珍寫《明良論》予以反擊,把批判的矛頭指向皇帝,表現出作者非議皇權朝政,叛逆經學聖訓的非常膽識。又如《古史鈎沉》,一共寫了四篇,文章從歷代皇朝的興衰着筆,大量引用史料,,而其用意卻在當今。他在四篇文章中,“鈎”了些什麼呢?一是鈎出了“一夫爲剛,萬夫爲柔”的教訓,抨擊了專制統治;二是鈎出了史鑒的作用,有一段話說得十分精彩:”滅人之國,必先去其史;墮人之枋,敗人之綱紀,必先去其史·絕人之材,湮塞人之教,必先去其史;夷人之祖宗,必先去其史”。這實質是鈎出了理學對人的戕害。從鈎史的議論中,作者最後尖銳地提出“一姓不再產聖”,提出了改朝換代的論題。很明顯,古史鈎沉四論的中心,是借史議政,矛頭對着封建統治者的專制統治。
  曲筆議政所形成的龔自珍散文的獨特風格,對當時及後世產生了非常深遠的影響。有的讀了龔自珍的詩文,從此盡棄“向所學者”,並從此而後“好讀定庵文不少衰,朝取一編焉,通其意;暮取一編焉,玩其辭”(曹籀:《龔定庵文集序》)稍後的程秉釗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從十五歲始就“好讀龔先生文”,“篤信謹守三十餘年”,並名其居室爲“龔學齋”(見吳昌綬《定庵先生年譜》)。龔自珍詩文中所表現的叛逆思想,對維新派影響尤爲強烈,梁啓超說讀了龔的文章,有如觸電一般·康有爲在接受西方資產階級政治和文化影響的同時,也吸收了龔自珍的更法改圖思想,康有爲所提出的廢除八段文,不拘資格提拔人才,以及反對婦女纏足等,就有龔自珍思想的影子。維新派最激進的思想家和活動家譚嗣同,在《論藝絕句》中就有高度評價龔自珍的詩句:“千年暗室任喧豗,汪魏龔王始是才”。後來南社柳亞子,以至魯迅先生,都有不同程度接受了龔自珍思想的影響,曲筆議政,開創了新時代的文風。

(六)


  “天地有四時,莫病於酷暑,而莫善於初秋。澄汰其繁縟淫蒸,而與之爲蕭疏淡蕩,冷然瑟然,而不遽使人有蒼莽寥泬之悲者,初秋也。”
             ——《己亥六月重過揚州記》
  道光十九年四月,龔自珍辭官南歸,一個多月後,他到達揚州。這時正是酷熱的六月。江蘇揚州是文人薈萃之地,龔自珍在揚州停留了數天,會見了著名學者阮元、老朋友魏源,以及一批著名學者、詩人。特別是與阮元、魏源會晤,尤感歡慰。他多次與阮元作竟日之談,史料有這樣的記載:“山民故簡傲,於俗人多側目,故忌嫉者多。阮文達家居,人有以鄙事相浼,則僞耳聾以避之。山民至揚,一談必罄日夕。揚人士相嘲曰:阮公耳聾,見龔則聰;阮公儉嗇,交龔必闊”(《羽琌山民軼事》)龔自珍與魏源相敘,也暢談甚歡,這兩位進步思想家和文壇上的諍友,見面時議論最多的是時政的興衰,龔自珍還應魏源之請,爲其居處絜園題聯,曰:“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綜一代典,成一家言”。但龔自珍在揚州,更多時間是接見文人士子。由於他的才識名氣,他到達揚州的消息不脛而走,文人士子紛紛登門求教。有的求解經書史籍的疑難,有的詢問京師近事,有的請龔自珍爲他們著作作序題辭,或爲其先輩寫碑、銘。每天求見的文人士子,都把龔的住處擠得滿滿的。龔自珍對此感慨系之,也爲此寫了著名《己亥六月重過揚州記》。
  這是一篇跳動着時代的脈膊,蘊藉着哲人的思考的著名散文。
  十九年前的春天,龔自珍取道上海進京參加進士考試。正月十五到達揚州。這是龔自珍第一次到揚州,揚州的繁華綺麗,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揚州還見到他上京考試的朋友宋翔鳳,他們相伴玩遊,酬和側艷詩,興致甚濃。轉眼間十九年過去了,現在舊地重遊,揚州風貌又是怎麼樣呢?文章開篇即作驚人之語,他把當時的揚州比作鮑照筆下《蕪城賦》的揚州。
  鮑照是南朝宋文字家。宋孝武帝孝建年間,竟陵王劉誕據揚州發動叛亂,特叛亂平定之後,揚州也遭受戰火的嚴重破壞。鮑照亂後登樓,寫了《蕪城賦》,形象地描寫了揚州戰亂的荒涼景象,也抒發了作者對世事滄桑的感慨。《己亥六月重過揚州記》一開篇將揚州比作鮑照筆下的揚州,就爲全篇文章定下了蒼涼的格調。
  文章典型地體現龔文立意構思新穎奇巧,用語叔危隱晦的特點。文章從京師來客的話引起,這位客人說今天的揚州已同《蕪城賦》中的揚州一樣荒涼。文章就像駁論一樣,處處以自己的所見所聞,來說明京師來客之言之不正確。但行文卻似駁非駁,揚中見抑,抑中似揚,撲朔迷離,但只要通觀全文,理順文氣,你就會發現揚州只不過仍保留着表面的繁華,實質已經衰敗了。文中有兩處點睛之筆。一是寫作者登上揚州蜀岡之所見。蜀岡在揚州西北郊,蜀岡附近,是酒肆花榭密集之地。文章說:“舟人時時指兩岸曰:‘某園故址也’,‘某家酒肆故址也’約八九處。其實獨倚虹園圯無存。囊所信宿之西園,門在,題榜在,尚可識。”文章在寫頹牆故址時,用了“約八九處”五字,接着又說:“其可登臨者,尚八九處”。這是非常巧妙的叔危之筆,意思不言自明,十九年前的揚州的繁華景象,已有半數荒蕪了。作者還言猶未盡,再補上一筆:“誰得曰今非承平時邪?惟窗外船過,夜無笙琶聲;即有之,聲不能徹旦”。十九年前的揚州,笙管琶琶之聲不絕於耳,通宵達旦,這種歡愉景象不再出現了,這就更形象地告訴讀者:衰敗之癥已經出現。另一點睛之筆是寫他對文人士子竟相求教的情景的感慨。文人士子,仰慕作者文才名氣,登門求教,興致甚濃,作者卻感受到另一種凄涼的心境,發出發人深思的“居然嘉慶中故態”的感慨。如果說蜀岡所見,是物業的衰敗,這裏則是人心的麻木了。作者南歸之時,社會危機已日益加深,外國侵略已迫在眉睫。但上流社會人士卻依然醉生夢死,懵然不覺,還是十九年前天朝盛世的心態。哀莫大於心死。作者寫此文時正是酷熱的六月,但他彷佛已經看到了“初秋”的氣象,初秋過後,不就是“蒼莽寥泬之悲”嗎?今天的揚州,離《蕪城賦》的揚州已經不遠了。文章之奇巧叔危之處,還在於它運用以小見大的手法,“此豈關揚州之盛衰,而獨置感慨於江介也哉!”把讀者的視角從一個城市的變化引向一個時代的變遷,文章所要表述的主題至此才讓人朦朧感覺到了,人們還陶醉在承平的時候,作者已喊出了時代的隱憂,作者銳利的眼光,哲人的思緒也得到了形象的表現。
  作者遊記文章,對景物的描寫也別具一格,給人予遐思的餘地,如寫揚州的景觀:
  明年,乞假南遊,抵楊州。屬有告糴謀,舍舟而館。既宿,循之東牆,步遊,得小橋,俯溪,溪聲歡。過橋,遇女牆,嚙可登者登之。楊州三十里,首尾曲折高下見。曉雨沐屋,瓦鱗鱗然,無零瓦斷甓。
  時空物景,交代清楚,導人遊蹤,用語簡練,含意奇巧,在跳躍性的文字中,呈現出迷人的朦朧的景觀,又有耐人玩味傳神的風韻。同時,文章從始至終都籠罩着不堪回首的哀傷和促人覺醒的哲人思緒。因此,文章處處在“重”字上做文章,景物的描寫與懷舊、感傷的情緒結合在一起,敘中帶議,議論含情,使人從景物之中看出時代的衰敗,體味出作者對時代衰敗的感慨。
  遊記性文章,在龔自珍文集中,一共只有六篇,除了本文外,其餘五篇寫的都是北京附近的景觀。如京師翠微山,昌平州天壽山,居庸關,張家口等。道光十六年,作者曾離京作短足出遊,東遊至永平境,北遊至宣化境,撰有《紀遊》一卷。現《紀遊》一卷已佚,集中記述北京附近景觀文章,可能即是(紀遊)卷的全部或部分篇目。龔自珍的遊記散文,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常常借記遊景觀,或是抒發家國情懷,或是抒寫對人生的哲理情思,主題鮮明,不是時流所寫的模山範水之作,給人予思考與啓迪,爲遊記散文開了新生面。


山烏桕葉色在冬天變得殷紅一片  (張裕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