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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意識觀照的典型人物
——論話劇《狗兒爺涅槃》
李觀鼎
現代意識作爲人的主體意識,隨着社會現實的巨大變革,已經日益發展、強化起來。其結果,便導致現實人的價值觀念和審美觀念的更新。這些新觀念反映到藝術創作中,最爲突出之處,就是對於人——特別是普通人——由表層生活現象到深層精神心理狀態的全面關注。以此爲聚焦點,近年來北京話劇舞台異彩紛呈,湧現一台接一台的好戲:以一個小村落爲投影,力圖表現大變革時代人的倫理關係變化的《紅白喜事》;運用荒誕的形式,對當代人心理進行剖析的《一個生者對死者的訪問》。在話劇詩化的努力中,展示那災難歲月裡人的靈魂顫慄的《WM》(《我們》);名曰考察野人,實爲省察人類自我,處處思考着“人”的問題的《野人》……其中,《狗兒爺涅槃》的出台尤其令人矚目。新時期對人的審視,由單一的“階級論”轉向人的深層意識、人的心理歷程的揭示,從而展現典型形象複雜的性格特徵與內心世界,這出戲稱得上是一個重要的標誌。
《狗兒爺涅槃》的情節,可謂淡而又淡:解放前,僱農狗兒爺(陳賀祥)給地主祁永年扛活;土改後,他分了地,買了牲口(菊花青),拴上了汽轱轆車,住進了祁家的高門樓。沒過多久,一連串的運動接踵而來:合作化、公社化、大躍進、“文化大革命”……於是,地、牲口、車都歸了公,狗兒爺瘋了,女人金花也改嫁了。直到三中全會後,他才驚喜地蘇醒過來。可是,農村又開始經濟體制改革,兒子大虎辦工廠,要拆他的高門樓,他便狂呼着燒掉門樓,離家出走……戲裡,沒有製造離奇的“巧合”,編織曲折的“故事”,但是,情節上“摒棄奇跡”(狄德躍語)的結果,倒產生了奇跡:在戲劇面臨“危機”的情況下,它卻連演連滿,欲罷不能。一時間,北京城裡掀起了“狗兒爺熱”。靠的是什麼呢?黑格爾在論及典型時,曾指出:“每個人都是一個整體,本身就是一個世界。”我想,這出戲靠的就是這樣一個“世界”,一個濃縮於典型性格中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愛與恨,悲與喜,新與舊,歷史與現實,社會動盪與個人遭遇,交織着,矛盾着,衝突着,轉化着,它的豐富而深刻的意蘊,由於注入了現代目光而倍具啓迪人心靈的力量。
藝術典型應該是創造性的產物。作家錦雲在塑造狗兒爺形象時,沒有用簡單的“環境決定論”取消人物性格自身的歷史,用抽象的階級性代替人物活生生的個性,而是從生活出發,去探求人物心理意識的變異流動,對人物主體固有的屬性給予多維多向的觀照,這就把主人公那充滿矛盾的性格展示在我們面前。他痛恨地主,卻又一門心思想當地主,甚至設身處地爲地主着想:“要說當個地主也不易——忒累!”他深知土地是農民的命根子,卻又低價買進別人的土地,“能抓撓幾畝是幾畝”;他給地主扛了半輩子活,卻又盼望着“日後地多了”,自己也能“僱個人手”;他厭惡祁永年那副破財主的“神氣勁兒”,卻又剛剛有了“菊花青”、汽轱轆車就誇富賣諞;他吃苦耐勞,卻又羨慕祁永年“一年到頭,長袍馬褂,亁淨襪,橫草不沾,豎草不拿”;他想往“發家”,卻又狹隘、守舊、目光短淺,以“見天吃烙餅攤雞蛋,切鹹菜絲泡香油”爲滿足;他善良、淳樸、寬厚,卻又狡猾、自私、小氣,連一枚大棗兒都捨不得讓人吃……數千年歷史積澱出的中國農民傳統性格中的各種成因——積極的與消極的,進步的與落後的,革命的與反動的——被概括到狗兒爺身上,並以其獨特的行爲方式和生活方式表現出來,這就爲人物自身提供了深厚底蘊,也爲人們從不同角度和層面去欣賞、理解藝術典型提供了巨大可能。而主人公多重、複雜的性格,又決定了這出戲必然要採取悲喜劇的藝術形式。當狗兒爺身上那些積極的、進步的、革命的方面遭到壓抑、打擊和損害時,劇場裡頓時籠罩着濃郁的悲劇氣氛,——這時,由於戲寓悲於喜,悲的內容是通過喜的形式表達的,觀衆常會發出笑聲,但那笑是苦澀的,因爲它使人想起那些荒唐的年代;當他身上那些消極的、落後的、反動的部份受到揭露、諷刺和批判時,舞台上又洋溢着強烈的喜劇色彩——這時,由於戯寓喜於悲,喜的內容是通過悲的形式傳遞的,觀衆又不免發出惋歎,但這惋歎是清醒的,因爲它表明人們認清了新舊替代的必然。戲,就是這樣於悲喜交集之中,體現着作家對生活多角度、多層次的把握和審美物化。
應該指出,劇本在刻劃人物複雜性格時,始終不曾離開作爲其心理意識軌跡的動作主線——對土地的執著追求。這條主體動作線貫穿並支配着主人公多層多面的思想、情緒、言行,使之具有高度的整體性。對於狗兒爺來說,土地是他的希望、安慰和信仰,是他頂禮膜拜的神:爲了它,可以“抽筋扒骨”,可以不顧老婆孩子,甚至可以不要命。事實上,他爹就是爲了贏人家二畝地,生吃一條狗,撐死了;他又爲搶收祁家二十畝地芝蔴,搭上老婆一條命。“狗兒爺”這三個字裡,有饑渴,有追求,有血淚,它生動地概括了農民與土地世世代代相依爲命的關係。惟其如此,“土地歸堆兒”(合作化、公社化)的嚴酷現實才令他難以接受。他不相信“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的高調,也不稀罕“開大會”,“鄉長給戴大紅花”的“光榮”,爲了“要地,要馬,要車”,甚至在“一片紅”中當“黑膏藥”,他也“認了”。後來,祇是迫於“內外夾攻,走投無路”,他才滿懷悲痛地“歸了大堆兒”。這裡,作家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在膚淺的外在衝突上,而是把人物置於如狄德羅所說的“人一生中最動蕩、最顛沛的時刻”,作內在的精神心理上的深層透視,從而使戲進入到激烈撞擊着的人物心靈深處,使狗兒爺這一藝術形象獲致更大的歷史跨度和更寬的文化涵蓋性。“土地歸堆兒”後,狗兒爺跑到父親墳前去哭墳,那大段如泣如訴的獨白,把主人公心底不情願又不得已、萬般委曲又無可奈何的矛盾衝突描述得淋漓盡致,具有震憾人心的力量,愛之愈深,求之愈切,則失之愈痛,痛之愈烈。狗兒爺“瘋病”的發作,正是這種由社會動蕩引發的深刻難解的內心矛盾的必然結果。劇中運用時間空間交錯、寫實寫意互補、以及現實與幻境相轉化、主觀與客觀來回移動的意識流手法,深刻揭示人對土地的種種思索,清晰地刻劃出主人公動作的軌跡,每一個願意循“跡”探“源”的觀衆將會發現,自己被引向一扇“歷史反思”的大門,懷着同作家一樣的憂患意識和使命感,去深入思考數十年來社會動盪的是是非非。
既然農民對土地的追求積澱着數千年的文化傳統,它就不能不帶有鮮明的封建性印記。如果說,在“土地歸堆兒”的年代,這種封建性的傳統觀念已經同我們生活格格不入,那麼,進入新的歷史時期之後,它就同整個社會的改革與開放完全對立了。人們在現代化的進程中正面臨着這樣嚴峻的現實:舊習慣、舊觀念將被新風尚、新思想所替代,舊的生活方式和行爲方式也將因其內容的變化而更新。《狗兒爺涅槃》以感人的典型形象向人們指明了這一歷史趨勢,正是作家清醒而深刻的現代意識的生動體現。它不僅表現爲一種於沉痛反思中透出的使命感,而突出地宣示了對傳統習慣、人格和心態與現實生活之間不協調狀態的深切關注。作家賦予一座舊式門樓以深廣寓意,並巧妙地圍繞着它展開新與舊、傳統與現實和矛盾衝突,可謂匠心獨運。狗兒爺拼命追求土地,是爲了按照自己的邏輯“發家”,最後成爲祁永年那樣的地主。因而那座祁家門樓,在狗兒爺心目中就成爲權力和地位的象徵:“過漿磚,小佈瓦,磨磚對縫,十里八村頭一份的體面”,“東西望望,南北瞧瞧,高出全村大小屋脊一截子!”聽着主人公對門樓的誇讚,我們不禁感慨萬分:一個因襲了傳統重負的舊式農民的襟懷和眼光,是怎樣的狹窄和短淺啊!受苦受累,省吃儉用,以期“高出全村”人,得到“頭一份的體面”,這就是狗兒爺的人生哲學。也正因此,他才把地主的門樓看得高於一切。土改分房分地,他苦苦央求得到門樓;瘋後上了風水坡,他還念叨着要修門樓;瘋病剛見好轉,他就盤算着按舊時格局拾掇院子:“門樓往裡是屏門,過了屏門往裡走,一邊是丁香樹,一邊是荷花缸……正面是大廳,東西是配房……”作家以傳神的筆墨,把中國農民千百年來在小農經濟的炕蓆上結想而成的夢,凝聚於那座門樓,並通過它的折射,使人們看清了那個必須進行全面改造和更新的封建文化形態的面影。舊傳統在新生活面前,顯得那樣不協調,就像“破車礙好道”,應該“挪挪窩兒”了。當狗兒爺的親生兒子大虎提出“拆門樓”,“蓋廠房”時,他實際上是作爲新生活的代表在向舊傳統挑戰:“就剩下這門樓,還有我,您要哪個,說話吧!”門樓與兒子,舊的習慣、意識與新的行爲、觀念,二者祇能求其一。歷史就是這樣無情地迫使主人公——也迫使我們每一個人——必須作出痛苦的抉擇。而狗兒爺對於兒子一聲聲“反叛”、“欺宗滅祖”的怒斥,也祇能理解爲舊習慣勢力起而應戰的表示。他的立場是那樣“堅定”,態度是那樣頑固,無論是親人的勸慰,還是機器的轟鳴,都不能說服他,驚醒他,使他振作起來開始新生活。眼看門樓難保,他還堅持着“像一隻困獸,張望着,撲捉着,也伺機着”,終於一把火點着門樓,在衝天的火光中“湼槃”。在強烈的個人慾望與嚴酷的社會現實的矛盾衝突中,作家讓我們看清了一個具有反封建意識的農民身上的封建主義羈絆,及其思想立場由進步到保守,由革命到反動的轉變,從而感到現代化過程的複雜和艱難。
綜此,可以說這部戲具有相當的思想深度和歷史容量。狗兒爺這一典型人物高度概括了中國傳統農民的“農民性”。它的塑造突破了單純從階級剝削、階級壓迫的角度去寫農民的舊框架,開拓了戲劇表現農民意識的新視區,體現了現代意識的高度自覺。應該說,這是作家錦雲對話劇創新的一大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