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析黃庭堅的《清明》詩意

鄧駿捷

  偶讀北宋江兩詩派代表黃庭堅的《清明》,全詩清麗自然,練字精妙,詩的結聯“賢愚千載知誰是,滿眼蓬蒿共一丘”韻味悠長,尤堪玩味。有人認爲此兩句是詩人慨嘆生前賢愚,死後莫辨的悲哀。高步瀛在《唐宋詩舉要》中將其評爲“後半蒼涼沈鬱,感喟無窮”。但本人則未敢苟同,其實此兩句是表達了詩人對於賢者與愚者的不同態度。雖然兩者死後,也是荒冢一堆,但在人民的心中,史冊的記載卻有天淵之別。
  現試從《清明》一詩出發,尋其倪端。全詩爲:“佳節清明桃李笑,野四荒壠只生愁。雷驚天地龍蛇蟄,雨足郊野草木柔。人乞祭餘驕妾婦,士甘焚死不公侯。賢愚千載知誰是,我眼蓬蒿共一丘。”劉克莊曾說黃庭堅“雖只字半句,不輕出”。從首聯中可看出劉氏所言非虛:第一句的“笑”與第二句的“愁”的出現有着雙重的含意,一方而是形成而種極不協調的景象,創造對立的境界;另一方面則是用“愁”字帶出現實的無奈,無論千古愚賢,到頭來也只剩枯骨一堆,眞是感慨無限,但這只是爲頭聯“人乞祭餘驕妾婦,士甘焚死不公侯”作伏線,由景入情的手法。
  “人乞祭餘驕妾婦”所推的無恥之徒,典自《孟子·離婁下篇》。篇末孟子有這樣的評論:“自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妻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從這段評語中,可見孟子認爲齊人這種卑賤的行爲是君子所不屑的。詩人借用這典故,正是對這些虛僞誇飾的不羞人,作出無情的嘲弄。這和下句“士甘焚死不公侯”的介之推作強烈的比對。介之推的事蹟記載在《左傳·魯僖公二十四年》:“晉侯賞從亡者,介之推不言言祿,祿亦弗及,遂隱而死。”其後文公縱火燒山,想這他出來受祿,但介之推認爲晉文公能登位乃天意,不欲貪天之功,所以始終不出,結果抱樹被焚致死。這種死而守節的高尚情操是儒家的典範,詩人本身是飽讀儒家詩書的新中進士,自然也以介之推作榜樣,有着蔑視浮華利祿的高尚情操。其中的“甘”字更如利劍般刺入無恥之徒的心房,體現出詩人想表達其堅毅不屈的操守。詩人以齊人與介之推進行對比,己明顯地肯定了自己的立場。而結聯的“賢愚千古知誰是,我眼蓬蒿共一丘”說明這只是肉身的命運,但從肉身昇華到精神,兩者卻是有着無限的距離。


  圖/鄒越非


  此外,從詩人寫此詩時的年齡及心路歷程中探求,也會得到同樣的結果。《清明》是詩人二十四歲的作品,當時正是他考取進士的翌年,就任葉縣縣尉,清明佳節春遊時所作。詩人乃科學人仕,深受儒家氣節所薰陶,在北宋眞宗以後,文人多以名節廉恥相尚。再加上詩人是學杜甫爲本,兼學韓愈,杜甫有“詩聖”之稱,以詩爲聖人立言;韓愈則提倡“文以載道”。既然兩人也是儒家的忠實追陳者,作爲他們的徒弟的黃庭堅自不例外。而且詩人當時新進仕途,自會有一番抱負,不會年青得志即消極慨嘆。
  從另一角度出發,我們可參照詩人同期作品加以比較,也有同樣的感情流露。《徐孺子祠堂》是與《清明》同年的作品,全詩爲:“喬木幽人三畝宅,生芻一束向誰論?藤蘿得意千雲日,蕭鼓何心進酒樽?白屋可能無孺子,黃堂不是欠陳蕃!古人冷淡今人笑,湖水年年到舊痕。”此詩是黃庭堅遊徐孺子祠堂時,爲表達對這位甘於清貧而不侍宦官的有骨氣讀書人的敬慕之情而作。首聯與頷聯是引用《後漢書。徐稚傳》的典故,去諷刺那些朝廷中競進的小人,欲爬上高位,蒙蔽皇帝,哪還能理解徐稚的高風亮節呢?頸聯則是以《漢書。蕭望之傳》的典故來說明古人對徐稚的敬重。尾聯更是全詩精神所在,從現今俗人對古人不慕虛名、淡泊自處的行爲,只會議論譏嘲而己;只有祠堂外的湖水,年年漲落,都回復到昔日的岸痕。湖水不變的舊痕,正表明歷史是公允的,歷史人物的眞正價值,決不會隨市價的漲落而有所增損。“詩人滿腔不平,兀傲之氣噴薄而出”(摘自黃庭堅詩選、陳永正選注)全詩立場鮮明、愛憎分明。同年的《清明》在沒有多大的生活變化中,絕不會令剛直不屈的詩人忽然變成暮氣沉沉,消極落寞!相反如說詩人在《清明》中巧用懸念,以哀悲引耿直,則更與詩人當時的心情吻合,也和他同年的《徐孺子祠堂》有着同一風格。
  綜上所達,可以很容易觀察到詩人所表現的內心世界:他認爲千古賢愚到頭來只剩白骨衹不過是肉身的遭過所帶來的悲涼,但悲涼並不代表消極。在歷史的而前,賢愚地位自有公論,賢者雖死猶千古傳頌,小人遺臭萬年,如岳武穆墓前的無辜白鐵,受盡千萬人詛咒。黃庭堅欲以《清明》來申明其立場,表露其倔強不阿,愛憎分明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