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殤
陶里《沒有長途電話的日子》鑒賞

江天


  詩人陶里在其《談“朦朧詩”》(散文集《靜寂的延續》。中國友誼出版公司)這篇文章中曾經指出:“詩絕不能是純白話,應含蓄,美妙有奇想。”他發表於《澳門現代詩刊》第二期上的《沒有長途電話的日子》這首詩,可以說是含蓄、美妙而且有奇想的。
  之所以說這首詩含蓄、美妙有奇想,是因爲作者在形象的捕捉和聯想的展開這兩個方面的運作是成功的。
  沒有長途電話的日子
  你是一系列譯不破的沙漠密碼
  詩的開頭,作者不寫沒有長途電話的日子是如何地寂寞難熬,是如何地對心中的“你”牽腸掛肚,而是別出一格、以一馭萬地將思念中的“你”寫成“是一系列譯不破的密碼”。這裏,“一系列”既說明了沒有長途電話的日子之長,又表達了作者對“你”的思念是每日每時的,“譯不破的沙漠密碼”,既隱含了思念之苦,又隱含了作者對“你”的懸念。本來就是深奧的密碼,之前再冠以“沙漠”,更顯得“你”的形象的模糊以及作者對“你”的茫然。
  作者起筆就顯得超凡,抒情含蓄而不顯露,情感內斂,達較一般的坦白的表達有深度和力度,既達到了抒情述懷的目的,又給予讀者以極大的想象空間,意味深長。
  倒貼郵票
  寄出一千次頭似懷念的溫馨
  由我傢到我家
  沒有“你”的長途電話,那麼就給“你”寫信抒發思念之情。然而這因爲“倒貼郵票”而“我家到我家”,寄不到“你”手中,作者“一千次”發泄的溫聲的思念之情竟無所寄托,更進一步地表現了作者在沒有長途電話的日子裏對“你”的鬱鬱的懷念的情結,這種情結,在作者心裏日復一日地累積,總也不得排解。但作者並不如實抒寫自己的情緒如何地無法排解,而是假托倒貼了郵票,信便從“我家”返寄到“我家”。這雖然是有悖常識的、是稚拙的一筆,但是讀者卻能從中品味到稚拙中斂藏着的作者的機智與慧黠,表面着來它是不合生活的原有邏輯的,但是它卻符合感情的邏輯,是反常合進的,是詩人的奇想。如此寫來,省得許多筆墨,使得詩味既濃厚又含蓄,在表現技巧上,具有奇趣,實乃神來之筆。
  落日是一顆帶有烈性病毒的藥丸
  山林憔悴於先天性免疫缺乏症
  咖啡盃裡有玫瑰園的燦爛
  你不再來
  一種電子遊戲機圖像爆炸的恆溫
  或者一種性靈
  已悄然在後門消失
  作者在其散文《起承轉合》(《靜寂的延續》)中說過:“詩文‘轉’得好,便詩文生輝。有些詩文,功夫就落在‘轉’這個節骨眼上。”如果說作者在前兩節的起和承上落筆不俗,那麼這第三節的‘轉’這個節骨眼上,更是下了功夫的。這裡運用了三個並列的意象,信以隱現作者的心境,因爲沒有“你”的長途電話,落日在作者的心日中“是一顆帶有烈性病毒的藥丸”,悲惋之極;山村因氣候變涼就顯得憔悴枯黃,是由於患有“先天性免疫缺乏症”,無奈之極;“玫瑰園的燦爛”竟在“咖啡盃裡”,如果一飲而盡便不復再現,絕望之極。這一切都歸結爲“你不再來去”,因之過去的那種戀情撞出所產生的彌久於心溫暖,愛的感應,便“悄然在後門消失”。用“電子遊戲機圖像爆炸的恆溫”來隱含眞情實愛的感受,形象詭譎,聯想奇妙:不簡單地說這種心靈的感受與感應己悄然消失,而說“己悄然從後門消失”,更是耐人尋味。
  中年不合時宜的情感
  是手中的紙牌始終要打出去
  撒下來輸贏便成定局
  我輸了整個秋林晚色
  你贏了一張誤點的最後車票
  原來,之所以“悄然從後門消失”,是因爲那是“中年不合時宜的情感”。既然是不合時宜的情感,本應該深藏於心裡,但是,這種情感於中年人來說,卻“是手中的紙牌”,盡管它不合時宜,輸贏是必然的結局,然而還是非打出去不可,其結果,“我輸了整個秋林晚色”,失去了中年人的那一份情感,“你”贏了,但贏的卻是“一張誤點的最後車票”,客觀上“你”“贏”了,但主觀上“你”仍然也是輸了。
  全詩還過新奇的意象、豐富的聯想、跳躍懷的構思,形成不同程度的感情起落,表現了作者中年期的情感失意,在令人爲其詩藝叫絕的同時,也令人唏噓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