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的猫

呂平義


  我準備翻譯一本書,一本不存在的書,我從未閱讀過,將來也不會有機會讀。但是,我必須得翻譯,因為它關係到我是否能夠擺脫意義的纏繞,進入無何有境界的關鍵。我就這樣前天傍晚時分走向河邊的小叢林。據說神靈最喜歡這個時刻、這個地點顯示着一兩種神迹,有幸遇到這些神迹的人,便有資格進入天堂的博物館,閱讀神的藏書,並作為新的福音或災難的先知被派往人間、指導人類的生活。我相信這個傳說,從內心裏相信,我知道,我一旦不再相信了,則我的靈魂便只能永遠積聚為這樣一些有形的存在,徘徊於這些樓房和街這之間,傾聽深夜行人的腳步和兇殺的慘叫之聲。我早就厭倦子,心靈厭倦到麻木而不可感受,肉體厭倦到不知往何處擺放。傍晚的河水有許多神秘的深邃,流淌聲不再歡快,而進入傳運神靈的秘語的時刻,我的耳朵聽不懂這聲音的含義,眼睛讀着河面的波紋,那裏寫着些事物的命運,我是不能知道的,因為天神並沒有降臨,而河水每天都變換着波紋,事物也不斷更改着命運,那一切,或許只有默默飛來飛去的蜻蜓心中有數。但是,它很好地保守着秘密,這秘密隨着自己的滅亡而消失。我嘴裏不厭其煩地重復着傻子的一句語:“你家的貓失蹤了”。那個傻子每天下午三時一刻必然經過街中心的廣場、蹣跚着腳步,不斷說着甚麼,說的必然是上面這句語。我想這該是一個眞正的神迹,用傻子的口傳達着一個恐怖的咒語,我不知這咒語何時應驗,我必須找到這條咒語的記錄號碼,我必須認眞破譯這河水的文字,必須眞正弄清楚森林和霧,飛跑着換向狂怒的野蜂羣。但是,傻子又怎麼可能知道這個地方,又如何誤打誤撞過到神靈了呢?他只不過是一個傻子,一個智能低下的廢物。所以,他從天堂的博物館回來,只學會了這句語,說你家的貓失蹤了。這是一個漫長的下午。如鄭愁予的那首詩,出現了一個錯誤,但是卻不美麗。留給我的,是一片強烈的太陽,一個空無人迹的廣場,一句顛三倒四的話。我很久很久沒有和人交談了。我過於關注那片樹林、那條河水了。幾乎忘記我也是一個假惺惺的、正襟危坐的禮儀的動物。不過這並不是關鍵。關鍵的長我依然每天散步於河邊,期待着那個通靈的時刻。我隨便吃了一點東西,當我準備往廢紙筒中掉那塊食品包裝紙時,發現那塊紙竟然雪白雪白,沒有沾上任何食物的油漬,也沒有任何商標和製進厰,總之,這是一塊我平生見過的一張最潔白、乾淨的紙了。我意識到緊張的時刻來到了,便不假思索地快步走向河邊。正好夕陽西下,河水全都變成一片通紅的顏色。我展開了那張紙,陽光漸漸淡下去,直到似乎甚麼也看不清的時候,白紙上映出了一隻貓的影象,隨後消失了,那張紙也隨即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捲走了。我心中盛到一種莫名的羞悔,神的啓示,就是這樣一隻毫無靈氣的前!一隻失蹤的、找不因來的前!看來我有些懷疑了,心變得不誠了,我必須去查閱前的象徵性意義,向行家或者自己的思考請教。首先我過到一位醫學博士。他想了想,告訴我,前這種動物最早用來表達神秘儀式中的不可見的憤怒和惡意的神靈的代表,因為它會不聲不響地出現在人羣中,又神不知鬼不覺地跑掉。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人仍用它作為人性中最隱蔽、最不可思議的事物的象徵,尤其是性衝動。你這句話的含義到底如何,我不敢說,但我把我懂得的有關貓的常識全告訴你了。能有什麼結論呢?要麼是人類心靈中的恐懼從此永遠地消失,要麼是人類將進入一個無性的時代,前者是幸福的、可賀的,後者則是人類的悲哀和末日,然後,我走過了廣閱的沙漠,在一個黎明的時刻,來到一個小村莊住着一位不死的老人,沒有人知道他有多大歲數,因為自從有了這座村子,這個老人就一直存在,一直這麼老,一直住在村中央的一閱殘破的草房裏。人們每次經過他的門前,都會聽到裏面傳出沉重的呻吟,仿佛在忍受一種巨大的痛苦一般。我就去找那位痛苦的老人,希望在他那裏得知一點有關失蹤了的貓的消息。前貌,他合着雙張,呻吟着說,那是最頑強的生命力,哪裏有了前,那裏就有不死。從此再也不說話,甚至達呻吟也消失了。我離開之後,村裏的人紛紛傳說昨晚從不死老人房中跑出一隻貓,第二天老人就死了。我續續往前走,前面是一座古廟,沒有門,也沒有窗。我見天色已晚只好將就在這裏休息一宿。我續續地打量這座小廟,沒有供奉的神像,沒有香案,只有一些古怪的蜘蛛在屋頂織出了密密的絲網,密密地織出一福似乎可以分辨出來的字:前是無所謂的。這簡直是叫我好笑。但細想起來,這隻失蹤的前從來就不會存在,有什麼失蹤不失蹤呢?我不禁覺得這一系列的苦思,全然是白費的。但是,我不要過早下結論,讓我再想一想。古代的苦修者會經傳下一部經文。這本來是他們忍受常人不可忍受的饑餓、寒冷、暑熱和毒蟲的侵襲的作品,中間該有不少間間發光的東西。但是,常一位富翁花費重金買下這部經書。打間間讀時,才發現這部書中根本沒有文字,不過是根七堅八亂畫的道道而已。不禁有些失望,放在一過不理了。有一天,一位僕人發現了這本書,好奇地打開,卻發現裏面坐着一隻貓,正用和善的眼光望着他。他急前去抓那貓,卻早已渺無蹤迹了。從此,這位富豪家道中落,竟然淪落到向人行乞爲生,就在他即將死去的時候,看到了一隻貓,一隻很可愛的貓。他口中念念有詞地說:原來如此。就這樣死了。我很奇怪這位餓死的富豪的臨終話語:貓和如此到底有一層什麼關係呢?這個故事是一個路過的行人講的,原來爲了消遣時間,並不認眞,但我卻記下來,印象根深。因爲那隻蹲在書中的貓,一定是很不平凡的東西,苦修士把它藏在書裏,一定是有更好的原因的。我覺得我不斷地誤入歧途,把許多時間都白白浪費了,但我必須處理好這隻貓,可貓又是這樣古怪精靈,根本沒有固定的東西可說,我於是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睡去。醒來時正好天亮,正要去洗臉,看到了一隻小貓,縮在牆角、伸着懶腰。這隻貓是從哪裏來的?我全不知這。它伸腰的姿式非常安閑而優美,張開的口,呈現一種無上的權威,白色的鬍鬚筆直豎立,表現鋼鐵般堅強的意志。我從來沒有這樣認眞地端詳過任何一隻貓,現在則看得非常清楚。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尖叫,我抬頭看時,那貓早在街上的拐角處,一下子就不見了。這幾天,那個傻子也不再出現,有人說他夜裏喝醉了酒,被一輛飛馳的小轎車撞死了,有人則說他得了不治之症,比如愛滋病或者晚期梅毒之類,總之,他的存在已經無關緊要。但是,我是唯一見過失蹤的貓的人,神選擇了我來破譯這隻貓的代碼:我其實也不清楚,神是否眞的選中了我,還是我自己的神經有毛病,自願做上這件翻譯的工作的。因爲我的苦衷誰都明白,我有一個靈魂,但並不想要,這個靈魂過於實在,不那麼抽象,而別人的靈魂,據說沒有任何形狀,就跟沒有差不多。我很羨慕這眼沒有差不多的靈魂,但如果破譯不了這隻貓的秘密,我將永遠要守着自己的靈魂,不能進行任何交易了。不過,我現在餓了,要去市場購物。


  圖/兆全


  超級市場裏的食品五花八門,應有盡有,但我上次用過的那種麵包則賣光了。那家麵包商發了大財,從此經營起其他的商品,如生產避孕藥品之類,卻不再生產麵包。聽一位知道內情的朋友購,這家老根近幾年總夢見一位眼瞎半瞎的老人,告訴他市場的行情,所以發了財,又轉來生產避孕藥品。是不是確實,我不知道。但這幾天人們忽然瘋狂搶購避孕藥,藥價飛漲,這倒也是實情。我糊裏糊塗地買了幾樣食品,匆匆趕回家來。剛剛打開房門,發現客廳裏坐着一位瘦削高大的老人。他見我進來,站起來根有禮貌地點了頭。我心裏明白,這就是出現在那位麵包商夢中的半瞎老人,可他來找我,是爲了什麼呢?不會是要我去生產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以發橫財的吧?他似乎知道我的內心活動,開口前悠悠地說道:你知道我是誰,很好。但你不明我的來意,也很好。我是一位不久前去世的作家,因爲寫了許多普通人看不懂的東西,只有談書人知道我。我創造了一個連神也想不到的奇妙世界,所以神非常遷就我,給我回處活動的自由,和願意聽從神的指導的人交談。談河水、談空氣、談虎皮、談車前子草如何能從熾熱的煤炭中生長出來,當然,也談一些其他的事情。我來告訴你,貓是根本不可解的東西。它有七個靈魂,所以達到了全然自由的境界,可以隨心所欲,也就是那逍遙的存在。人有一個靈魂,注定他永遠是人,不會成爲其他的什麼,而貓,則有無窮無盡的變幻,同時是這個又是那個,是這個又不是這個,你可以說它是一隻貓,但你又不能說它是一隻貓。你明白我說的嗎?”
  我問道:“那麼,失蹤的貓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貓是無處不失蹤,又無處不存在的,你可以說它失蹤了、避去了。但實際上,它這留在原處,根本就沒失蹤。你這記得古廟裏那句話嗎?”
  “記得。”
  “貓,根本就不存在,不過是那種具有七種靈魂的東西暫時的顯現。你知道,貓無非是一個名字。”
  我清楚,這位半瞎的作家寫了許多不存在的故事,對於他來說,貓能夠是眞實的嗎?我等他消失了之後,便飽餐了一頓,然後去美術館看青年畫家前專題畫展。
  沒想到,前竟然吸引了無數的參觀者。其盛況只有當年人體畫展才可以媲美。我這過擁擠着的各式各樣的腦袋,看到了各式各樣神態各異的前。這些都很平常了。越往前擠,人卻越多,前邊的人議論紛紛,後邊的人莫名其妙。當我滿頭大汗擠到跟前時,發現前面掛着一張白紙,竟然是我那天掉失的紙,下面題款:失蹤的前。我似乎略有所悟,穿過吱吱喳喳的人羣,快步來到小河邊。三三兩兩的行人閑散地走着,幾個剛剛放學的中學生,談論着剛才的課堂測驗,有的激動、有的冷淡、有的沮喪。細聽之下,考試的題目竟然是前眼的幾種變化。我於是走向前去,問他們究竟是怎麼看貓的。一個激動的說,貓很可愛,晚上睡覺都要和貓在一起呢!冷淡的則甚麼也不說,沮喪的呢,告訴我說沒什麼好講的,前幾天他家的大花貓不見了,找過了該找的地方,全都沒有,這幾天他跟弟弟兩個就像掉了魂似的,什麼也幹不下去。我也若有所失地無目的亂走,終於還是回家了。吃了晚飯,打開電視機,卻正看到避孕藥廣告:貓牌避孕藥,自由、安全。一個妙齡少女,手持藥盒,笑容可掬,背景卻正是那條小河:一隻大花貓,毛色潤澤,神情舒恬,張開小嘴“妙”地叫了一聲。接着便是什麼貓食、狗食、者鼠藥和迴蟲藥的廣告,一片動物的叫聲,使我頭昏腦脹。然後是太空忍者的卡通片;正義非正義,暴力非暴力之類,一片爆炸的紅光和燃燒的景象。這仿佛是一個啓示,當人類終結的時候,說不定人類製造的那些機器會飛速提高自身的智力,淡出這場機器之間的大戰。不過,這個啓示不是從前那裏得來的,而是人自己跟自己講的。
  近些日子以來,我進入了動物愛護及保護研究所。這裏專門收集各式各樣的動物,研究其習性,以便採取相應的保護措施,使其長久生存下去。前自然是其中一種。這裏的前科專家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少年,據說他自己擁有一萬三千八百九十六隻貓,沒有一隻毛色和品種相同,他替我開了門,我坐下來,開門見山地說:“貓這東西一旦失蹤,會有什麼事情出現呢?”
  “很難說。前是前科動物中個子最小的,但又是最靈活、最敏捷的。造物主的安排往往是這樣,體大者蠢,體小者靈,前飛跑起來無聲無息,像一個幽魂,一隻老虎就辦不到了。”
  “但是,貓一旦失蹤呢?”
  “貓不像狗,前的性情多變,會從自己熟悉的環境中出走,造人一個更理想的環境。所以,前是經常會失蹤的,這不足爲奇。”這位少年倒是直言不諱。
  我問他:“你養了那麼多貓,爲什麼不失蹤呢?”
  “誰說的,昨天一夜之間,我的一萬多隻貓全不見了!”
  一萬多隻貓,數目不少啊,又能到哪裏去呢?連養貓專家也不能保證自己的貓不失蹤,過有誰能辦到自己的前不失蹤呢?
  我從動物研究所山來,沿着人羣熙攘的街市向前,卻遇到了那位半瞎的作家。他叫我跟他一起走,我來到了一處非常空闊的廣場,這個廣場我從未來過,心中非常奇怪,我在這個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怎麼不知這有這麼一個去處呢?作家用手一招,成千上萬隻前紛紛奔躍而出,一瞬間佈滿了廣場,貼貼服服地蹲坐在老人面前。老人慢慢地回過身,向我講述了這麼一個故事:上帝在開創世界之後,覺得非常滿意,很有必要把他所一手營連的世界的全部奧秘,用一種符號書寫出來,他找了許許多多的動物的紋絡,比如蛇,比如蝴蝶,比如烏,但是都不賣意,這時,他忽然想到自己還有一件事未做,那就是創造一種世界上最完美的動物,貓就出現了。而在創造貓的過程中,上帝把創造整個世界的過程全都注入到貓的身上,所以,說到貓,那無非是宇宙精神的代表,也就是柏拉圖一直追求的理念,黑格爾費盡一生精力連設的經對精神,康德的自在之物,老子的道,赫拉克利特的“邏各斯”,以及其他人講的規律、法之類。所以,前隻代表法,並不是執法者。雖然前會吃老鼠,那裏因爲老鼠是秩序和規則的死敵,貓面對這樣無法無天的東西,自然也會扮演起執法者的角色,行使正義的權利了。說到這裏,廣場上數不清的前齊聲叫了起來“妙嗎!”作家又一揮手,廣場又變空了。他接着說:我生前讀了幾乎世界上所有的藏書,我的悟性又奇高,結果發現了上帝這個秘密,上帝只是讓我的雙眼變得模糊看不清楚東西,並沒有懲罰我。因爲我這樣的人,開天開地以來,還是第一個。而我死了之後,上帝又接權叫我管理所有的前,因爲前經過了幾代之後,變得有些不純了,甚至混有哈叭狗和兔子的血液,叫上帝非常擔憂。前種一旦不純,上帝的意旨會越來越暗昧,而人們在一種暗昧的神意下生活,會變得殘暴恐怖,遠離自己的本性。我來到這裏,着手搜集現存的純種前,所以,許多家的前全失蹤了,這是他們的光榮,因爲他們養的前,幸運之至,還不是雜種。
  那天夜裏,我睡得很香,夢見有一隻前蹲在我的窗台上,夢見畫展上畫的前全跟半瞎老人走了,夢見我自己走在河邊。又一次看見河水的波紋,一下子全變成了貓的圖案。“我的貓!”我記得這是一個黑人女子所叫出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