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採

鄭重

  澳門,無論從人口還是地理面積來看,都是一座小城;但是,澳門人情味挺濃,這是公認的,也足以令這座小城的居民自豪。別的不說,就拿每個月都有幾十次的商號開張、展覽會剪採等喜慶事來說吧,嘿,那些七彩繽紛的花籃、花牌,足以把整條馬路點綴成花的海洋。
  馬主任就是經常主辦這類盛事的人。當然,他不是甚麼名流巨賈和議員官紳,僅僅是一家港資公司的公關主任而已。以他做過五年人壽保險經紀、三年化粧品推銷員的經驗,應付公司裏常常舉辦甚麼“九十年代化粧品系列展銷會”、“全澳家居用品展覽”和“莊壯臣集團××分公司開幕”等等,還是頗輕鬆的。
  既然工多藝熟,老馬——公司裏的人都這樣叫他,雖然他今年才卅六歲——就要動腦筋,使自己在這方面多表現點才能,讓董事局的老板們開心開心。說不定,明年公關人事部經理移民加拿大之後,留下的位置就是他的了。
  他越想越美,信手翻開辦公桌上那疊總經理室送過來的文件,那是關於本月底在南灣區籌辦一次大型商業活動的:莊臣集團成立十週年、北歐家庭用品系列展覽暨本集團旗下第八間商場開幕。
  董事局對今次活動極爲重視,昨日的例會特別提出,要求能夠邀請到政府高官和香港影視紅星剪採,官越大、名氣越響的越好,務求收到上佳的宣傳效果。


  那綽號“石罅米”的官兒喜歡“溝女”。


  老馬撫着尖瘦、光滑的下巴,冥想起來了,城中的高官、鄰埠和本地的可人兒,一一在腦海中“過電影”。
  “有了!”他忽然一拍腦袋,想起一個名人來。此君官銜大得駭人,能搬動他來爲公司剪採,當然增光不淺,董事局那幫“白鴿眼”老細,相信會高興得只顧嘻嘻地笑。
  不過,老馬又沉吟起來了,因爲那綽號“石罅米”的官兒喜歡“溝女”,也就是北方人常說的“泡妞”。其實,在澳門這種資本主義社會裏,男女你情我願的話,只要行爲不太出格,卿卿我我一番,甚至飲下午茶、宵夜直落也無所謂。令我們這位馬主任頭痛的,是“石罅米”的胃口挺特別,要有東方韻味的,要有名氣的,還會講葡語或英語。
  “巨娘親!”一向以斯文外表示人的馬主任,此刻也不禁駡出一句“斯文的粗口”來。那樣苛刻的條件,眞不容易。但,要不是這樣,又如何令董事們歡心呢?
  他搔了好一會稀疏的頭髮,也沒想出理想的女人來。只好坐下拉開鐵抽屜,拿出成半尺厚的名片簿瞎翻起來,希望在上面找到靈感。
  哈,有了,影視紅星、曾參加過亞洲小姐選舉(沒有選上)的伊蓮小姐,不正是當今的性感美女嗎?而且講得一口流利的英語。
  馬主任急急打IDD(長途電話)到香港伊蓮小姐家中。不巧,她外出拍片子。幸好她留下了手提電話號碼,馬主任再一撥,通了,耳筒裏傳來女性略爲沙啞但相當性感的聲音:
  “我是伊蓮,你是誰?”
  “澳門莊臣集團的老馬啊,上次和你在新麗華飲咖啡那位呢。”
  “呵,有甚麼關照嗎?”
  “哪裏哪裏”,馬主任竭力使自己的嗓音顯出親切感:“有宗開幕剪採的買賣,要是沒有像你這樣出名而又高貴的靚女出場,是會大爲失色的。”
  “呵,就我一個剪?”她似乎有點興趣了。
  馬主任忙說:“不,不,好花還要綠葉扶持嘛,我們準備請石——”他發現自己說漏了嘴,急忙改口:“哦,是一位很出名的政府高官,與你一起剪。”
  耳筒裏傳來“吃吃”的笑聲,伊蓮小姐笑道:“是他,石罅米?”
  馬主任反倒尷尬起來:“原來你早已認識他,那更好辦啰。”
  經過一番脣舌,馬主任總算與伊蓮小姐談妥剪採價錢、接待規格,還要特別安排她和其他官員在記者招待會上露面。
  大功完成了一半,馬主任馬不停蹄跑到南灣的官邸,上門拜訪高官“石罅米”
  “石罅米”那邊倒好辦,他聽說有美女陪剪採,時間也合適,便答應下來了。
  老馬鬆了一口氣,嗬,大功告成,剩下來邀請一些地方官員和社會名流,就不怎樣困難了,因爲莊臣公司與他們的關係素來不錯。於是,馬主任便到印務館訂印了大批燙金請帖,到各大報館訂廣告版位,忙個不亦樂乎。他很快就把這些瑣碎事項辦妥了,比起請大人物蒞臨剪採,這些畢竟容易得多了。


  主任與伊蓮小姐談妥剪採價錢


  董事局閱過他的報告及嘉賓名單之後,大家都很滿意,還特別批準在開張當日,各類商品一律八折大酬賓,購物一百元的顧客,可獲紀念品一份;,購物超過五百元,有電須刨或精美香水贈送。
  憑着經驗,馬主任知道,有高官、有名人、有美女,再加上八折酬賓和購物奬,這個開幕禮一定爆棚。他心裏美滋滋的。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正當莊臣集團的十週年慶典和商業展覽等活動萬事俱備,只等吉日良辰到來之際,香港的電視、報章雜誌,忽地爆出一段驚人的新聞——“多名娛樂圈女子被騙財騙色案”,晚報連續幾日拿來做頭版頭條;大量刊登A、B、C、D、E小姐法庭證供和背景消息的八卦雜誌,印數一加再加,還是半天內就賣斷了市。也許,是港人的特殊好奇個性使然吧。
  這股風很快就吹到濠江。老馬和他的同僚驚訝地發現:伊蓮小姐的身份資料,與那些桃色新聞中的C小姐極爲接近!
  “可千萬別是她。”馬主任有點心驚肉跳,惟恐自己一手安排的盛會,因此出現甚麼差錯。
  爲了穩妥起見,馬主任再次撥IDD到香港,找伊蓮小姐求證。但是,第一次接不通,第二次也不通,耳機裏一味“嘟嘟”響。
  馬主任給自己吃定心丸道:人家是娛樂圈的紅牌亞姐,說不定是在拍戲,把手提電話關上了呢。
  下午和傍晚,馬主任守在電話機旁,足足撥了半天,伊蓮小姐的電話仍然關着。老馬心裏有點發毛了,撥到電視台找她,工作人員連電話還沒聽完,就“啪”地擱上了。不用問,人家準是把馬主任當成愛做“娛樂新聞包打聽”的無聊市民了。
  眼看開幕的日期越來越近,伊蓮小姐那邊還沒有音訊,馬主任急得有如熱鈩上的螞蟻,由朝到晚團團轉。正當他向董事局呈交了換一位本地美女剪採的報告時,伊蓮小姐卻不遲不早地打來了電話。
  老馬從電話聽筒裏一聽到那把沙啞而又性感的嗓音時,幾乎從轉椅上彈到辦公桌面。
  “哎呀,我的大小姐,你怎麼這時候才出現?”
  “這幾天,我要辦一點私人事務,忙得很,沒空聽電話哩。”
  馬主任脫口就問:“是不是法律事務?哦……哦,我的意思是……是不是要請律師幫忙的那種事務?嘿嘿,怪我直言了。”
  耳機裏又傳來一陣吃吃的笑聲,伊蓮小姐反問他:“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壞了,馬主任的預感得到了證實,不禁頭暈目眩,草草和對方敷衍幾句,也沒訂實剪採時間,就急急放下電話,苦着臉走進總經理的辦公室,說伊蓮小姐捲入那醜不可聞的案件,不能來澳門剪採了。
  總經理眨眨眼,點了枝“登喜路”香煙,不緊不慢地問:
  “她親口向你說不能來了嗎?”
  馬主任一呆,說:“那,那倒沒有,是我想,她那個樣子,身敗名裂了,怎能配得起……”
  總經理站起來,果斷地一揮手:
  “別說了,這不過是你個人的想法而已,照我的意見,照樣請c小姐來剪採,價錢方面嘛,還可以再加點。”
  馬主任畢竟是醒目之人,聽到這裏,腦筋有點開竅了:
  “總經理,你的意思是……在c小姐的新聞上做文章?”他和總經理都不知不覺地將伊蓮小姐改做c小姐了。
  兩年前白了少年頭的總經理點點頭:
  “你看看報攤上那些雜誌怎樣暢銷就明白了。”
  馬主任連一分鐘也等不及,出了總經理的辦公室,就立即撥通了伊蓮小姐的手提電話,滿以爲她會像第一次那樣爽快,重新答應來澳門剪採。
  不料,伊蓮小姐卻不冷不熱地說:
  “馬先生,我可不是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那種人呀。你既然改了主意,又何必再找我呢?”
  老馬忙不疊地道歉,低聲下氣地求對方:“伊小姐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一般見識,這次可是董事局再三叮囑,務必請到小姐玉駕……”
  “哦,大老板也出面了?”伊蓮小姐輕笑一聲,道:“但我已經安排了更重要的活動,在那天去拍一套泳衣廣告,人家出手很重哩!”
  “媽的!這婊子要坐地起價了。”老馬心裏駡道,但嘴上仍然甜甜地說:
  “咳,老板也知道伊小姐是個大忙人,日理萬機,每一分鐘都是鈔票。唔,這樣吧,我們準備把伊小姐的車馬費增加一倍,怎麼樣?
  電話線那邊不屑地“哼”了一聲。
  馬主任咬咬牙,頗正經地問:“那你的意思是……是多少?”
  “十倍!”電話線那端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口氣卻是不容討價還價的。
  老馬猶豫了,雖然總經理準許他增加伊小姐的“車馬費”,但一下子增加十倍,那足可以買一輛舒適漂亮的私家車了。
  他不敢做主,忙請伊蓮小姐不要關上電話,好讓他徵求一下總經理的意見。
  哈,總經理倒是爽快:
  “十倍就十倍,她值!”
  馬主任又是一呆,心裏卻感慨萬千:這才叫男女不平等呢,老子辛辛苦苦幹一年還沒那個價錢,這婊子只是拿剪子那麼一剪,就……!唉,眞是同人唔同命呀。
  電話覆了過去,伊蓮小姐才輕歡了一聲,頗有屈就之意般答應下來。
  莊臣集團成立十週年、北歐家庭用品系列展覽暨莊臣集團屬下第八間商場開幕那天,嗬,商場內外人山人海,交通科加派了警員到場,疏導車輛與人羣,但前來觀看剪採儀式的市民還是令商場附近的交通癱瘓了;烈日炎炎,人人汗流浹背,卻無人願意離去。個個翹起脖子,踮高腳尖,爭看轟動港澳的C小姐的“盧山眞面目”。那種熱鬧法,不能說絕後,也堪稱空前了。
  由於莊臣集團事前放出過“伊蓮就是C小姐”的暗示風聲(可不好意思公開做廣告),不少人居然拿着彩印的八卦雜誌,到現場與眞人對比:
  “那長頭髮、戴墨鏡的就是C小姐?那樣子眞像大明星。”
  “甚麼大明星,妓女而已!”
  “她的嘴脣眞漂亮……”


  那長頭髮戴墨鏡的就是C小姐?


  “嘻,吃那種飯嘛!”
  人羣七嘴八舌地議論着,興致勃勃地評頭論足,卻忘了今天的第一主角——“石罅米”。然而,此刻的“石罅米”也忘了自己高貴的身份,瞇着眼,不住地左顧右盼,以便眼角的餘光可多在“C小姐”身上多停留一會。
  莊臣集團的董事們、總經理,當然還有馬主任,都笑咪咪地,欣賞着鬧哄哄的人潮。老馬默默玩味着總經理那句名言——十倍就十倍,她值!
  不過,在第二天晚上,馬主任看到一份晚報時,就無法笑出聲了。那份銷量頗大的報上,刊登了一篇訪問伊蓮小姐的報道。伊小姐向記者談了前幾天在台灣處理房產官司的經過,另外,有一張伊小姐在台北興當地藝人合拍的照片。
  文章的日期寫得很明白,在香港娛樂圈女子被騙財騙色案開審的那幾天,伊蓮並不在香港。換言之,她不可能出席騙財騙色案的聆訊,她根本不是C小姐,也不是A、B和D、E小姐!
  馬主任不禁又驚又惱,驚的是伊蓮小姐冒充C小姐的事,被董事局知道了會責怪下來;惱的是自己竟然老貓燒須,被這黃毛丫頭當猴子耍了。
  他戰戰兢兢地去見總經理,遞交了一份報告,寫上一堆藉口,爲自己減輕“被騙”的罪責。
  總經理聽老馬結結巴巴地講完報告書的主要內容,淡然一笑道:
  “我看算了吧,公司並沒有損失甚麼,這份東西也不用交上去了。”
  “……那十倍車馬費的事…………?”老馬囁嚅着,緊盯着總經理的眼睛。
  總經理眉毛一揚,伸個懶腰,說:
  “那不過一宗買賣而已,她願賣,我們願買,交易完成了,還想她幹甚麼?你好好幹吧,喏,這個你拿去。”
  老馬看見總經理手上出現一串藍色的鑰匙,那不是公關人事部經理辦公室的鑰匙麼?這是他日思夜想也想得到的東西啊。
  馬主任成了馬經理了。不過他想了很久,也想不通自己轉運的契機在哪裏。
  一九九一年八月於濠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