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主義與佛教
——“無”及語言觀的比較

鄭煒明

  作爲二次大戰後的一種新思潮,解構主義(deconsttuivsm)自六十年代起,在西方大行其道,主要的內容是不決定論,即懷疑所有的形而上學、人文主義思維模式、邏輯推理、理性思維和事實上並不客觀的“公理”等等。這種反對理性絕對權威中心論的思潮,影響所至,已遍及語言學和文學理論等範疇。解構主義有好幾個流派,而對文學界影響最深的是德裏達(Derida)的解構理論(Derridean deconstrustvim)。
  但德裏達的理論,卻像一張捕獸的網一般,最終把獵者自己也困住了。他的主要問題在於他自己寫的理論,跟解構主義的打倒一切抽象概念的大原則並不完全相符。譬如說他既解構“有”這個抽象概念,卻又提出“無”,難道“無”就不是一個抽象概念嗎?事實上,對於“無”的解釋與解構,解構主義學者,遠遠比不上佛家。佛家的“無”,作術語用,梵語阿A譯作無、非、不,一般世俗的解釋,只用作否定事物存在之辭,但以勝義解釋,則有兩種無:惑智之無與聖者之無。“惑智之無,僅爲斷見。”換言之,即事物有無存在之“無”(nothingness)。”聖者之無,則超於有無之妙無也。”妙無,即無無,即連“無”這個抽象概念的存在性,都被質疑了;禪宗有以“無”字爲悟了象道的關鍵的說法,取的就是“聖者之無”的釋義。佛家又有所謂“無相離念”這個術語,解釋謂:“對立相住心而言。觀眞如之理體觀爲非有非空,非非有非非空,四空絕,百非遠,離一切之念慮思想也。”最後一句解釋的涵義,當然包括“無”。我們要知道的是,佛家是主張相對論的,故有“空”,也有“不空”,道理很簡單:世事(包括概念)沒有絕對,因此佛家又有“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說法,意即指甚麼都不過是個過程罷了,本來就沒有永恆不易這回事。看來,在懷疑和否定抽象概念的理論建設方面,佛家比解構主義者更解構主義、更透徹。常作無常想,自得無礙,也許正是解構的不二法門。
  此外,德裏達強調語言的自由(a free play of language)。筆者認爲,這種語言觀絕對不能算是新的,他根本就超越不了佛家破除語言障的理論。禪宗主張不立文字,對語言文字破執、否定,如《壇經》所記六祖慧能說的“佛性之理,非關文字;能解,今不識文字何怪?”即是一例。慧能臨終提出弘法的三十六對法,便是關于不立文字的,這段文字中夾有一個說明:
  “直言‘不用文字’。既言‘不用文字’,人不合言語;言語即是文學!自性上說空,正語言本性,不空迷自惑,語言除故。”  可見三十六對法,其目的是爲了要“正語言本性”,使人“不空迷自惑”,意思是要破除任何語言、思辨、概念和推理的執着,並非眞的絕對地一字不立,而是要解決“不用文字”和使用文字的矛盾。禪宗主頓悟,故不強作言詮,他們所反對的,並非語言文字本身,而是對語言文字求解的執着態度;後來的南禪通過語言文字所表達的,絕非語言文字本身所指的意義,而是一個所謂“無言”的境界(無言乃佛家術語,又名無言行、無言戒,指行無言的一種佛法,即所謂“妙得不言之妙”)。《五燈會無》卷一記三祖的信心銘說的“多言多慮,轉不相應。絕言絕慮,無處不通”,自可視爲這種觀點的一個極端。不過,禪宗對語言文字的懷疑、否定和破執,幾乎是佛教各派的共同觀點,記載很多,如《方廣寶篋經》說的“不着文字,不執文字”,《除蓋障菩薩所問經》卷十的“此(佛)法唯內所證,非文字語言而能表示,超越一切語言境界”;《菩薩瓔珞本業經·因果品》的“一切言語道斷,心行處滅”和《維摩詰所說經·入不二法門品第九》的“乃至無有文字語言,是不二法門”等等都可爲證。佛教和中國禪宗對語言的認識,看來又比德裏達派解構主義者更爲深入、透徹。不容忽視的是,佛家的這套理論,比德裏達的早了不知多少個世紀。
  踏入八十年代以來,解構主義文論對中國,包括台灣和香港的文藝批評界所起的影響愈來愈大。而中外研究解構主義的學人,似乎未見有留意及它與佛教義理的比較,我們特別須要注意的是解構主義興盛於六十年代,當時的西方,對東方哲學非常向往,那麼解構主義的理論裏面,到底有沒有東方哲學的元素,就很值得我們去追蹤的了。故特草成小文如上,不敢以己見爲必是,但拋磚引玉,以求正於方家而已。
  九一·一·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