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清末官場的群醜圖
陳業東
《二十載繁華夢》是清末著名小說家黃小配的一部長篇小說。它透過粵海關庫書周庸祐的興衰史,尖銳、辛辣地揭露和批判了清末官場的齷齪黑暗。《二十載繁華夢》寫於一九○五年,創作期間正值戊戌、庚子之後,中國正處於內憂外患最爲嚴重的時期。外患方面,繼八國聯軍攻入北京之後,日、俄等帝國主義紛紛把魔爪伸向中國。正如康有爲指出的:“俄北瞰,英西睒,法南瞵、日東眈,處四強鄰之中而爲中國,岌岌哉”。①在國內,滿清政府雖然鎮壓了義和團起義,但以慈禧爲首的統治者投降賣國的行徑,已燃起了不願做奴隸的中國人心頭的熊熊烈火。人民反政府腐敗的鬥爭風起雲湧,舊民主主義革命逐步走向高潮。面對這種內外交困、危機四伏的嚴重局勢,腐敗透頂的清統治者並未覺醒,依然過着醉生夢死的靡爛生活。於是,“有識者則已翻然思改革,憑敵愾之心,呼維新與愛國,而於‘富強’尤致意焉。戊戌變政既不成,越二年即庚子歲而有義和團之變,羣乃知政府不足與圖治,頓有掊擊之意矣。其在小說,則揭發伏藏,顯其弊惡,而於時政,嚴加糾彈,或更擴充,並及風俗。雖命意在於匡世,似與諷刺小說同倫……”②《二十載繁華夢》以廣東海關爲視角,以海關庫書周庸祐爲骨幹線索而展開的對封建王朝末世的淋漓盡致的描寫,揭露了那些爲政的大小官吏們盤剝敲詐、貪贜枉法、賣官鬻爵、窮奢極侈的種種行徑,爲我們展現了一幅清末官場的羣醜圖。
文學是社會現實進程在作家頭腦中反映的產物。因此,所有的文學作品必然會反映出一定的時代生活。“循聲而得貌”,“披文而見時”③,讓我們看看《二十載繁華夢》這面鏡子,照出的封建末世官僚們的醜相吧。
小說所寫,是封建社會分崩離析,“大廈將傾”的時代。帝國主義的大炮不單轟開了清朝閉關自守的國門,也打開了封建官吏們的眼睛。他們看到了資本主義的物質文明,加上滿清政權內外交困、四面楚歌,因而產生了強烈的末世心態。這時,封建倫理已不足維繫人心,官僚們便追求吃喝嫖賭來填補精神上的極度空虛。爲了滿足這種需要,他們便不顧廉恥、不擇手段地追求升官發財。從《二十載繁華夢》中,我們可以看出以周庸祐爲典型的清末官僚們,手段是何等卑劣,人格是何等低下,靈魂是何等骯髒!
首先是巧取豪奪、貪贜枉法。追求金錢是清未官僚們的奮鬥目標。爲了攫取錢財,他們利用自己手中的權力從偷捐盜稅,中飽私囊。對老百姓則敲骨吸髓,肆意盤剝。周庸祐本是一介市井無賴,得母舅傅成關照,扶持他到廣東海關部衙任職。他很快便學會了“串抬金價、隨手開銷、暗移公款、發放收利”,“年終進項,反較傅成當事時加多一倍”。周庸祐在奪得海關庫書的肥缺後,更加肆無忌憚,舞弊營私,很快成爲廣東巨富。其中手段,第二回中做媒的劉婆說得很清楚:
“老身聽人說,海關裏有兩個冊房,填注出進的款項,一個是造眞冊的,一個是造假冊的。眞冊的自然是海關大臣和庫書知見;假冊的就拿來虛報皇上。看來一個天字第一號優缺的海關,都要憑着庫書舞弄。年中進項,準由庫書經手,就是一二百萬,任他拿來拿去,不是放人生息,即挪移經商買賣,海關大員,卻不敢多管。還有一宗緊要的,每年海關兌金進京,那庫書就預早高抬金價,或串同幾家大大的金鋪子,瞞卻價錢,加高一兩換不等。因這一點緣故,那庫書年中進項不下二十萬銀子了。”

圖/李紹然
這段話雖則出於媒婆之口,但所說官場舞弊種種,卻是完全可信的。且看做了兩任粵海關監督的晉祥,離任返京時不是“盈餘的卻有三十萬有餘”了嗎?值得一提的是,書中第六回寫到的張總督所起的一個喚做海防截緝經費的捐項,俗稱“闈姓賭具”的。周庸祐勾結劉鶚純,與主試官串同作弊,一下子“又增了百十萬的家當了”。這種巧取豪奪的斂財手法,在清末的官場中,早已是公開的秘密。周庸祐枉法斂財的另一例子,就是書中第二十七回寫及海關監督德聲,因虧缺了數十萬庫款自殺身亡。周庸祐“暗忖德聲已死,他在任時,還未清結冊數,就在這裏浮開些數目,也當是前任虧空的,實在無人知覺”。便與周乃慈和冊房商妥,從中浮開十來二十萬,彼此同分。作者在評論這件事時說:“只可憐公款虧得重!”並揭露“大凡書吏的行爲,强半這樣”。便是那些在書中提及的京官、王爺,也莫不露出貪婪的嘴臉。一個個利用手中的權柄,千方百計舞弊斂財。至於那位查辦周庸祐,令他走投無路的兩廣制帥金敦元,其實也是一個見財不眨眼的貪官。他要查辦周庸祐,絕非爲公,只因爲周庸祐不肯多奉十萬八萬銀子滿足其要求,便參他一本,要緝拿歸案。官場中眞算得是有財必攫,無官不貪!華亭過客學呂爲小說作的序言中寫道:“試看官場攫噬,鷹虎弗如”,確是一語中鵠,一點兒也不誇張的。
其次是夤現攀附,賣官鬻爵。周庸祐奪了海關庫書的職位後,彷佛得着一個鄧氏銅山。爲了攫取更多的金錢,先在新海防例納資捐了一個知府職銜。以後或暗中行賄,或公開加捐,這個“平生不甚念書,問起愛國安民的事業,他卻絲毫不懂”的市井無賴,竟成了二品京堂,放出欽差。對於爲官之道,任滿返京的粵海關監督晉祥說得很清楚。他叫周庸祐納資捐官,周庸祐擔心自己只是一介愚夫,懂不得爲官作宦。
晉祥聽得,不覺笑道:“兄弟忒呆了!試想做官有甚麼種子?有甚麼法門?但求幕裏請得兩位好手的老夫子幫着辦事,便算是一個能員。你來看本部院初到這時,懂得關裏甚事?只憑着兄弟們指點指點,就能夠做了兩任。現在卻有點好處。這樣看來,兄弟何必過慮?”
晉祥的這番夫子自道,道出了爲官的訣竅,令周庸祐心花怒放。以後就利用搜刮來的金錢,夤緣攀附,以求升遷。爲了方便“做事”,他到京花了三十多萬兩銀子,打通關節,爲聯元謀得粵海關監督之職。周庸祐的次子周應昌,不過是十二三歲的小孩,沒有甚麼文墨,因家裏報效了二萬兩銀子,便有旨欽賜了一名舉人。那時有科舉癮的學究都搖頭嘆息,有了錢就得舉人,便不讀書也罷。周庸祐為了钻弄官階,花費的銀子不下百十萬兩。對此他一點都不吝嗇。他很清楚“做官如做商”的門道。正所謂“官場當比商場弄,利路都從仕路謀”。花費的銀子只作為投資,只要紅頂花翎到手,官做得越大,銀子就會刮得越多,到時連本帶利都會一起撈回來。賣官鬻爵,也是高官的生財之道,只不過比貪贜敲詐更公開、更合法化。清末的官場商場已分不清了。
第三是寡廉鮮恥,見利忘義。周庸祐在二十年間,從一個落拓無賴搖身變成廣東巨富、二品京堂,其發跡史就是他以怨報德、人格卑下的鐵證。“寧教我負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負我”,是周庸祐做人的圭臬。為了達到自己升官發財的目的,他可以不講恩義、不顧廉恥。先是,趁傅成有麻煩的時候,周庸祐把舅父對自己的扶持之恩拋在腦後,連騙帶誑地把舅父趕出了省城,賴過數萬兩銀子,奪了庫書的職位。可謂“資財一入奸雄手,姻婭都藏鬼蜮心”。粵海關監督晉祥一心抬舉周庸祐,帶他赴京謀官。當晉祥途中病歿後,周庸祐竟侵吞了他的四十萬家資,還將其美妾香屏據為己有。對周庸祐的無恥行為,周的妻子鄧氏斥責得好:“……受晉大人厚恩,本該患難相扶,若利其死而奪其資,據其妾,天理安在?”小说的第十四、十五回,寫周庸祐捐了指省道員後想進京謀個官坐,為了打通寧王的關節,他不惜慷慨地一次奉上白銀十萬兩,還送上那位剛在半路買來,自己視若明珠的美女金小寶。可見其絕情無義、卑鄙下流已經到了何等無恥的地步。
從周庸祐的興衰變遷,也折射出他周圍的官吏的醜惡面目。在周庸祐家財萬貫、揮金如土的時候,從華南的官吏仕紳,到京城的達官貴人,都像蒼蠅逐臭一樣巴結他,好望賺到一注錢財到手。周庸佑到京進謁寧王時,“那些清苦官曹,或久候沒有差使的,都當他是一座貴人星下降,上天钻地,要找個門兒來,與周庸祐相見,眞是車馬盈門,應酬不暇。”然而周庸祐一旦有禍事在身,遭到抄家緝捕,這些人就避之猶恐不及。周庸祐打電到京,求權貴設法,各人只以無能為力等話回覆周庸祐。此時,有人自稱督署紅員,前來詐騙了五萬銀子。更有人趁火打劫,就勢侵吞了他的大批財產,一如周庸祐當初所為。請看,充斥於清末官場的,就是這樣一些不顧廉恥、見利忘義、喪盡天良的家夥!
第四是驕奢淫佚,生活放蕩。在末世心態的陰影籠罩之下,貪贜枉法、賣官鬻爵,加上吃喝嫖賭,構成了沒落官僚的全部生活內容。周庸祐發跡後,生活極盡奢華。買屋造室,把寶華正中約一條長街佔去了一半。他最好尋花問柳,徵歌逐色。蓄妓納妾動輒花去三五萬,妻妾多達十幾房,還先後鬧出與佘老五、李少農爭妓的醜劇。即使在逃亡到暹羅避禍時,仍不管天荊地棘,贖妓爲妾,眞是死而不悔。小說直接描述其他官僚們豪賭和狎妓的場面雖然不多,但寫了和周庸祐拜把,結成十二友的那些地方官吏,經常到“談瀛社”聚會,除了串謀掠財之外,就是“請官宴,鬧娼筵”,過着品酒徵花的奢靡生活,這正是官僚靡爛生活的縮影。狎妓飲酒本是官箴所禁,應遭物議。但他們卻視爲風流韻事,足見清末官僚生活的放蕩、上層社會的腐敗。

圖/李紹然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看到,盤踞清末官場的大大小小的周庸祐們所作所爲,目標只有一個——銀子。它是小說中幾乎所有情節的連接線索。巧取豪奪、貪贜枉法爲的是銀子;夤緣攀附以求升遷爲的是銀子;不顧廉恥、以怨報德寫的也是銀子。銀子使周庸祐這個市井無賴放出欽差,官至二品京堂。也是銀子令周庸祐身敗名裂、繁華夢酣。在銀子面前,有人使出渾身解數,貪婪攫斂;在銀子面前,有人見利忘義,出賣靈魂;在銀子面前,有人身敗名裂,葬身宦海。銀子,像一條粗大的繩索,把大大小小的官吏們串連起來;銀子,像一塊無情的試金石,驗出了清末官場的齷齪黑暗;銀子,也像一面明亮的鏡子,照出了封建末世社會的腐朽與墮落。脫下晚清官吏們的紅頂花翎,剝開他們的绣蟒錦袍,我們看到一個個骯髒的靈魂,聞到一陣陣腐屍的惡臭。清末官場從上而下整個都爛透了!
文學藝術的主要目的是要“再現生活”④。《二十載繁華夢》成功地爲我們再現了清末黑暗腐敗的官場。李伯元的《官場現形記》在書末借作品人物之夢,把晚清官場比喻爲“畜生的世界”。以周庸祐爲代表的官吏們何嚐不是這樣的一批衣冠禽獸?從這點看,《二十載繁華夢》可說是晚清的又一本《官場現形記》。
注釋:
①康有爲:《強學會序》
②魯迅:《中國小說史略》
③劉勰:《文心雕龍·辨騷》
④車爾尼雪夫斯基:《藝術與現實的審美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