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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可待成追憶·紙黃墨淡猶夢中 梁雪予先生早年新詩作品試釋
黃曉峰
【上篇:若干與作品有關的傳記材料】
梁雪予先生在他的舊體詩集《夢痕心影集》(手抄本)前言裏,提到他平生寫詩的緣由以及可以追溯的年代。雖然所指係“舊體詩”的寫作,但對他早在傾心於傳統格律詩之前猶如曇華一現的新詩創作的研究,毋疑是一項寶貴的資料。
予自略解詩歌,輒好漫吟遣興。揆諸風騷之旨,相去奚止天淵。顧有感而發,異乎無病而呻。夢痕心影,歷歷在焉。中歲而還,羈棲海外,閑來偶念舊作,不無睠睠於懷。當時固未留稿,追憶尚能無訛。遂依年次一一錄而存之,起一九二八年,訖一九四九年,得如干首。敝帚滋慚,敢妄疑於作者?幽懷所寄,亦聊以省覽其生平雲爾。(《夢痕心影集·序》)
梁雪予先生平生倥傯勞碌奔波萬裏,所作所為非同凡響;書生意氣見義勇為,所作歌詩絕非無病呻吟之應酬附庸或賣弄詞譜詩韻之雕蟲小技者所能為。我們從《夢痕心影集·序》獲知梁老自己“追憶尚能無訛”的舊體詩作最早起於一九二八年(兩首):
簫聲月色有無間,煙柳空濛露漸寒;
莫向怒潮翻舊曲,荷花桂子累長安。
——《西湖秋泛之二》
酒殘楓冷九秋哀,夢裏聽歌百感來;
月落烏啼天亦醉,世間何物是蘇台!
——《吳門夜飲》
其時中國社會依舊黑暗得很,憤世嫉俗的知識份子或則鋌而走險,或則仗劍去國。但欲救國濟民,談何容易。“不是長離便短離,年荒世亂枉相思”(《夢痕心影集·鷺江除夕》一九二九年),梁雪予先生在那個正宜青春放歌的年代,卻不得不離鄉别井四處去尋找眞理。我們只有對那個世事艱難的時代和梁雪予先生出身的傳記材料有比較深入的了解後,才能恰如其份地對梁老的早年新詩作品作出客觀的評價。
梁雪予先生於一九○七年二月二日出生於福建永春一個書香世家。其先父梁繩基為當地鄉黨名流,十六歲進秀才,不久因廢科舉而入福州高等法政專門學校,思想開明,寬容篤學,曾出任永春州學堂執教,後因家族生意凋蔽,出來獨立支撐,往上海開辦永春第一家商號。梁雪予先生自小受家法的嚴格管教以及慈母的百般呵護,生性聰穎,智力過人,敢想敢做,待人溫和。他小學是在廈門念的,後來跟家人回鄉,在永春中學插班念一年級下學期。筆者在梁老惠贈的另一本舊體詩集《瀛海嘯歌集》(手抄本)中查到一首《梅峰雜詩》(一九八一年)就是他對少年時代孜孜求學情景的回憶,記述甚為生動:
梅峰剪燭憶兒時,夜思千重世莫知;
晨起忽聞呼孺子,春風和煦繫人思。
【原注:予年十三就學省立十二中(筆者按:即梅峰書院,校名多次更迭,現為永春一中),齊舍夜讀,偏耆詩詞。鄭蒼亭師偶過見之,明晨晤對,獨許以可教。】
課藝草為討賊文,家山久苦匪和軍;
目空嵎負釜游輩,警句朱批圈點紛。
【原注:作文題擬《討軍閥書》,予有句雲:“實為游釜之魚,妄作負嵎之虎。”郭鵬飛師密予圈點,蒼亭師加以朱筆眉批。】
少日清狂不肯馴,高談湯武與秋春;
九章獨數逢仁老,卻話西窗氣益振。
【原注:陳子炯師於予先君前許予穎異,而戒其過激。餘逢仁兄算學特出,允稱鬼才。同班同舍暇輒為述潘節文、餘逢時二烈士革命事迹。】
他在永春省立中學只讀了一個學期。他心中最欽服的校長要轉去集美任教,他就跟着去集美求學。他讀書不惟是追求知識,更重要的是追求眞理,因此良師益友是衷心渴望的。梁雪予先生在集美的校園裏特别活躍,參與編輯學生會刊物《集思》,撰文寫稿,組織討論社會問題;“五一”勞動節來了就為被剝削被損害的大衆鳴冤叫屈,大做文章,還組織遊行活動,並且特地在廈門民衆報發表紀念國際勞動節的鼓動文章。學校當局竭力阻撓學生會的一系列進步活動,導致爆發集美的“第二次學潮”。其時是一九二三年春末。二十幾名學生會干將被學校當局無理開除,他們之中有梁龍光(即梁雪予先生)、楊邨人、劉荊蔭,江祖菁等莘莘學子,後來都成為社會名人。維護正義的學生紛紛抗議,大批人憤而離校。梁先生和江祖菁帶頭率衆去武漢投考師範大學,自已進了英文系攻讀。
但他在武漢師大才四個月,因嚴父病危不得不匆匆趕回泉州。沒多久,父親去世,梁雪予先生面臨必须處理自身婚姻的問題,雖然那時節他還未滿十八歲。依照福建永春一帶的鄉俗老例,父亡百日之內倘不婚娶則三年之內不准提及親事。梁雪予先生還在十三歲的那個年頭,父母一輩已為他舉行了最舊式的訂婚禮。那位亭亭玉立的小佳人就是陳雪如君,稱得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彼此在情竇初開的時刻就一見傾心,長久無常的分隔又使他倆望眼欲穿。陳雪如君的舅父原來是梁雪予先生先父的同科秀才,兩位同鄉俊彥情同手足,自然要為下一代種下連姻的緣份。梁雪予先生辦完了父親的後事之後,有去異邦留學的念頭,但他的堂伯父卻一定要他去上海擴張家族的生意,掛“副經理”的職銜,並催促他趕快結婚,以盡長子之孝道。梁雪予先生只好提出條件,讓新娘自已進門,甚麼東西都不要。這麼簡單的結婚“儀式”在那個時代是很具有“開放”色彩的了。梁雪予先生其時曾在上海《婦女雜志》(章錫琛主編)發表結婚應提倡廢除封建“形式”的主張,自己當然要身體力行之。於是,新娘就自己從永春趕到泉州,跟如意郎君素手締結良緣,一時傳為佳話。
婚後不幾天,新郎把新娘送回永春老家,自己就啓程去上海營生。商場上應付錢財的生涯使這位報國無門滿腹牢騷的大好青年苦悶得很。他把生意一手推給表弟去管。恰值江浙戰爭爆發之際,軍閥割據的兇殘惡斗眼看又把偌大的一個中國淹沒於可怕的腥風血雨之中,梁雪子先生憤激之下,決心埋頭研究社會科學。他很佩服孫中山的為人,但對三民主義的改良主義本質有自己的看法,認定中國社會的改造是長期而艱難的事業;由於受十月革命和國共合作的積極影響,他的思想愈發偏激與銳進了。一九二四年秋,梁雪予先生考進了上海大學中文系。當時上海大學陣容非常可觀:校長於右任,副校長那力子,文學院長陳望道。梁雪予先生非常崇敬在社會科學院講學的瞿秋白,專修過他的社會學,對瞿著《赤都新史》和《餓鄉紀程》尤其愛不釋手。當時在上海大學任教的師資都是中國第一流的名師學者,如蔣光赤(即蔣光慈,太陽社創始人)教俄語,他還帶蔡和森來講社會思想史。但梁雪予先生不喜歡蔣光赤的過份直露的宣言口號式的詩,而傾向於應修人等“湖畔社”的重個人感情內涵的作品。那時,茅盾也在那裏講神話小說的課,但梁雪予先生對茅盾的小說作品似乎提不起興趣,卻偏愛魯迅的小說作品。有兩位教授被他視為亦師亦友的,那就是講詞曲的任中敏和教英文的朱湘。任中敏教授對他的影響可謂深而且遠,使梁雪予先生後來對中國古典文學尤其是詩詞曲律方面有很深的造詣。朱湘教授則平易近人,經常在講課之後跑去梁雪予先生跟其他八位同學合租的公寓裏去喝酒,喝到醉時就哭泣起來;,看着老師那副內心極度痛苦的樣子大家都沉默了,眞是憂心憂肺乃至憂國憂民。這批同學之中有幾位台灣人,一位是集美時同班同學翁澤生。翁當時是共產黨員,秘密任當時上海總工會負責人陳雲的秘書。梁雪予先生在宿舍裏讀過翁澤生的許多書籍和筆記,思想受其影響甚大。翁過後去台灣死於日本人的監獄。
一九二五年發生的“五卅”慘案對梁雪予先生的震動極大,殘酷的現實使他更加憤世嫉俗如坐針氈。他在幾位台灣同學的影響下,很想去日本留學,深造社會科學,以期達到參與改造黑暗中國變為光明中國的大業。他下苦功學習第二外國語(日語),專心聽日語教授、著名翻譯家方光燾的課,終於在一九二七年春去日本留學。上海大學經歷了“四·一二”政變之後,國民黨“清黨”就把它封掉了。
因受了“五卅”的震動而想做學問,是那個時候不少知識份子共同的心態。梁雪予在“五卅”慘案後一年去東京,先補習日語,對音韻學很有興趣;後來又想寫一本比較語法學的書,就拚命地學法語和德語。不久,他获悉北伐的消息,免不了歡欣鼓舞磨拳擦掌一番,巴不得青春作伴好還鄉,一心報國從軍行。當北伐軍浩浩蕩蕩開到福州時,梁雪予先生即趁寒假從日本回到故鄉。其時,他耳聞目睹,對國民黨“清黨”的背信棄義非常不滿,覺得中國革命顯然已經進入了一個十分嚴峻的歷史時期,中國人民為了爭取安排自身的命運必须付出慘重的代價。在這種憂心如焚的沉重心情之下,他寫了《長徵》和《夜行》兩首詩。
《長徵》這首詩曾於一九二六年暑假期間在福建廈門的《民國日報》副刊上發表。《夜行》也在那裏的一份叫做《民鐘報》的進步報刊上發表。該報由梁雪予先生的摯友王雨亭和許卓然主編。他倆都是福建的老國民黨員。王雨亭在國民黨“清黨”後跟了共產黨走,他的兒子王惟眞後來則成為馬列主義著作的編輯專家。這兩首詩由於強烈的思想性和藝術感染力而受到讀者的注意。一九二八年(或二九年?)一份在上海僅出版過兩期的文學雜志《寒笳》曾經轉載過梁雪予先生這兩首新詩作品。《寒笳》為朱凡(一葦)主編,他認為這兩首詩是“可以代表小資產級走向火綫”的作品,所以特地介紹,評價特高。朱凡當時已是共產黨員,解放後曾任湖南大學校長,一直是梁雪予先生的諍友。
一九二六年底到一九二七年初,梁雪予先生埋頭著作,寫出一本《世界社會運動史略》的初稿,個别章節有朋友拿去發表,剪報拼貼已有十萬字。當時《民鐘報》主編非要先看不可,梁雪予先生閉門謝客趕寫了兩個月,然後鄭重其事地約胞弟梁靈光先生一起把稿子帶去廈門交給《民鐘報》。所乘的船快到龍頭那個地方時,忽然暴雨驟至,令人措手不及。梁雪予先生急撐起雨傘為胞弟擋雨,竟忘掉了掩護插在褲袋裏的稿卷。當汽船靠攏碼頭時,才大驚失色發覺手稿已失去,叫船回頭去找,只見波浪滾滾,兄弟倆徒喚奈何。
此事對梁雪予先生的精神打擊甚大,多年嘔心瀝血的著作眼看付諸東流,眞是苦不堪言。他因此竟厭食不眠,病倒下來。盡管一九二七年他在上海准備去歐洲留學,但身體不支,竟懷疑自己得了癆病,不得不向肺科專家丁福保求醫。丁福保在上海不特是一位名醫,而且是一位熱衷於編書出版的名人,熱情好客,古道熱腸,一見梁雪予先生就視為知己,成為好友。梁雪予先生讀了許多丁福保編的叢書,如《說林》之類,甚至研究起佛藏來了。後來,精神康復,終於東渡日本求學。
一九二八年大革命的風濤對留日的中國學生影響很大,許多人紛紛回國,都很想干一番事業。梁雪予先生回泉州後,熱心於民衆教育事業,即於一九二八年冬籌辦泉州黎明中學。梁雪予先生那時才不過二十二歲,已表現出一種似乎來自先天的高人風範,具有謙冲、沉着、和藹和信誠的賢人稟賦,而他的外表總是一副冷靜、鎮定、含蓄和從容不迫的雅士風儀。他自己也一直把一首王陽明絕詩作為座右銘。詩雲:“險夷原不滯胸中,恰似浮雲過太空;夜靜海濤三萬裏,月明飛錫下天風。”梁雪予先生作為一位教育家(他不僅當過黎明中學校長,現在還身任泉州黎明大學名譽校長,而且曾任國民政府的福建省教育廳廳長),建樹良多,幾十年來在海內外鄉親和東南亞僑胞之中有口皆碑,影響深遠。
話說回頭,北伐時馬敘倫、蔡元培參與發動浙江起義,受軍閥追捕撤退到泉州。當時一班愛國人士在梁雪予的帶領下去請教馬、蔡二位高明,商討興辦平民教育的事。他倆建議最好先在泉州辦一個平民高中培養骨干人材。於是,梁雪予先生被泉州政府當局委托創辦黎明高級中學,首任校長,由陳君玲協助建校,參與者還有許卓然、秦望山、張貞、陳清機、葉青眼、楊逢年等熱心教育人士,後來增聘於右任、陳銘樞為董事。梁雪予先生親自到上海等地邀請友好能人來黎明中學任教,以壯陣容,一時竟使黎明中學可與其時陶行知主持的南京曉莊師範和匡互生主持的上海立達學園輝映比美,為衆所矚目。欣然前往黎明中學任教的知名人士就有姜祖蔭(種因)、呂驥、胡邁(仲紓)、衛惠林、張庚、黎昌仁、王魯彥、張曉天、周貽自、陳允敦、麗尼(郭安人)、範天均、楊人梗、吳克剛、陳範予、湯文通、柳絮、葉非英、柳子明、黎蠻支、許烈秋、陸蠡、吳朗西、伍禪……,巴金也接受梁雪予先生的邀請前後三次來黎明中學任輔導教師,指導學生寫作。此外還有多位日本、朝鮮、越南的革命流亡者來校工作或進修。一九二九年春黎明高中開學時,梁校長撰書兩聯,勉勵師生羣策羣力,共同奮斗。二聯深入淺出,意味深長:
這裏還不是學校 宇宙才是眞正的學校
我們並沒有家庭 學校便是大衆的家庭
少爺氣小姐氣書呆氣流氓氣根本要不得
平民化社會化科學化藝術化着手做起來
第二聯還有橫幅寫着:“奮斗便是生活”。學校成立的宣言也是梁雪予先生起草的,其結句可以看作是一串令人感奮的詩句:“夜在崩潰,冬在崩潰,黎明在到來,春天在到來,我們要迎着黎明的光輝,把春天的種子播遍全世界!”在黎明高中就學的莘莘學子中就有司馬文森、李子芳(即在皖南事變中英勇犧牲的錢子英)、林振述(即美國華人詩人艾山,《老子》的英譯者)等後起之秀。梁雪予先生辦起黎明高中後一年,又赴日本早稻田大學進入政治經濟學部的研究院深造,直至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即回國參加救亡運動。十九路軍成立福建人民政府時,梁雪予先生被任命為惠安、永泰等地縣長,整頓地方秩序。一直到一九三四年初,十九路軍因聯共反蔣失敗,黎明高中被指為“無政府主義大本營”,其時學生演出由張庚編導的反對軍閥橫行霸道的話劇《出路》,學校即遭查封停辦,在中國現代教育史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光輝一頁。
筆者最近訪問梁老時曾提及去年大陸出版的《陳伯達傳》之中有關他們在廈門組織過所謂的“右翼”的“孫文主義學會”的眞相問題,恐怕跟史實有悖。梁老即把當時的詳情細節和盤托出。一九二五年“五卅”慘案發生後,上海學聯派梁雪予先生和陳伯達(兩人為上海大學同學)去漳泉廈門一帶作反英反日鼓動宣傳,多次到集美、廈大串聯開會,跟當時在廈門頗為活躍的黃振家過從甚密。其時黃振家並沒有組織甚麼“孫文主義學會”,但他們喜歡從戴季陶的“孫文主義”主張出發高談闊論,反對“階級斗爭”是其中的一個話題。黃振家是南洋學生,讀四書五經出身,英文很棒,在南洋已信仰孫中山先生,後來到廣東高師念書,高師後改為廣東大學。梁雪予曾在廣東大學讀過短時間,認識黃振家其人。國共合作時國民黨改組,鄒魯任青年部長(西山會議派),曾任命黃振家為福建特派員。梁雪予先生和陳伯達在廈門並沒有跟黃振家討論社會問題,根本沒有成立甚麼孫文研究會。當時陳伯達家境不景,在廈門通俗教育社當編輯,跟某些人搞在一起並不奇怪。有一次黃振家對梁雪予說,他推崇孫中山先生,陳文總(《廈聲報》主筆,通俗教育社成員)推崇陳獨秀。陳文總後來差點被國民黨特務幹掉,事後去上海念大同英專,北伐回閩當“政治監督”,陳伯達那時就投靠了他。陳文總在“清黨”時跑去北方跟馮玉祥的兒子拜把,馮玉祥送他去日本進士官學校,回國後到黃埔軍校教書。梁雪予先生談及這一段歷史的時際,正是他創作《別》一詩的一九二五年,時年僅十八歲,剛與陳雪如女士結婚不久。時過境遷,他們夫婦倆共患難迄今已渡過了六十七個春秋,眞正稱得上相依為命百年偕老!梁老先生在一九八六年曾賦《八十自壽》詩一首雲:
八十虛生夫婦/天涯海角相隨/經慣風高浪急/靜觀魚躍鳶飛/陋室曲肱足樂/看雲聽雨何為/三徑猶存松菊/霸陵耕織知歸
此詩還有一條注曰:“先君自題故居門楹曰:祕閣圖書綿世澤,霸陵耕織溯家風。’故末句雲雲。”(待續)
(附錄梁雪予先生新詩原作)
■夜行
淡月疏星這個難忘的悠悠長夜,
我趁伊入睡乘只扁舟走向天涯。
呀,江頭的流水又這般悲愴凄切,
有如少婦泣送着良人出塞離家。
微星悒悒悵望着徵人流淚,
岸邊的蘆葦送來寒風凄凄。
晶瑩的夜露浸得我胸襟如洗,
幽恨喲,都盡繞着那衰柳敗隄。
回顧來路,呀,誰想來路竟這般分明,
來路竟這般分明,
凄迷的夜色裏也辦得清那裏有闌干,
那裏是曲徑。
只是我不敢,再不敢翹首那重門緊
閉冷落的深閨,
離散之前的紅酒綠盃呵,
將會閃電般震顫着我的神經。
我更怕伊從夢中醒來會把前塵記省,
記省那露台上悲吟苦飲的贏疾男人,
有如瘋狂的病漢不管旁人的辛酸旁人的哀怨,
他只管歌一會歇一會,
一盃盃獨自把酒獨自斟。
雖然我不曾坦懷向伊細訴我的悲愁,
這中天夜月卻已告伊我有莫名的煩憂,
雖然伊也不曾把滿腔沉悶向我傾吐,
幽黯的眉峰之下卻已在淚流,已在淚流。
我不願提起,不願提起明朝的遠去,
只告伊,只告伊我原是叛逆般的身份;
伊卻噙着淚說死是伊唯一唯一的歸宿,
假如伊生不能與我分擔這落魄的命運。
我無心,無心再演這半啞的悲劇,
獨自走入寢舍收拾那零亂的行裝;
惱人的行裝喲,我再也無心收拾,
星和月有如利刃直刺入我的胸膛。
我僥幸再記不清伊當時傷心的言語,
那言語,呀,那言語曾使我淚雨落如珠;
但我深悔,深悔不該更深別去曾無一詞相告,
中天的夜月喲,伊醒來時請代訴我懷的凄楚。
請伊莫再追尋我的影蹤,
伊也莫再記取我的音容!
從今後,我再不想重溫那綺麗的好夢,
我寧願獨自奔波,苦擔寧願獨自承當!
幽咽正是我與生共有的瑤琴,
酸淚正是我與生共有的美酒;
我驕矜這酒味琴聲有如靈漿仙樂,
佳人的粲盼喲,且付與花落水流!
分明這前路是有誰在哀呼狂喊,
呀,血腥的氣息直闖入我的心坎;
曼歌軟語已不會使我意轉心回,
血喲,血喲,滾得我脈在跳,心在顫!
衰柳敗隄回頭已經茫茫遠遠,
冷風寒露對泣江楓紅葉之前;
岸邊的蘆葦只是蕭蕭興歡,
天上,呀,淡月西斜,星斗闌干!
江頭的流水吞吞吐吐,
有如埋怨我忍心辭家,
淡月疏星又似乎怕見
我孤舟走向海角天涯;
我緊掩着兩耳,任憑他,
任憑他怒濤笑駡喧嘩,
呀,難忘的,難忘的這个
煙波渺渺的悠悠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