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象思維的奧秘

凌瓏

  在文學理論研究中,形象思維問題可算得上是個藝術上的哥德巴赫猜想。古往今來,雖然無數的創作實踐都雄辯地說明了形象思維是個客觀存在,但是關於形象思維究竟如何進行?藝術家如何能通過形象思維對客觀世界獲得某些本質認識?歷來又衆說紛紜,頗多爭議。確實,形象思維過程異常復雜,它作為人類一種積極的、綜合的心理反應活動,涉及到感覺、知覺、表象、記憶、想象、情感、理解等各種心理因素。在本文中,我們擬就感知、想象、情感、理解這幾種主要的心理活動在形象思維中的作用,描述性地說明一下形象思維的過程。
  先說形象思維中的感知。人類要認識客觀世界,首先要通過感知。實際上,無論對於抽象思維,還是形象思維,感知都是其進行認識活動的基礎。但是,如果我們仔細分析的話,那就會發現,和抽象思維相比,形象思維中的感知活動有下述特點:第一,形象思維的感知成果偏重於直觀性、形象性。就心理學說,作為感知的成果而保留在記憶中的是表象,表象既具有直觀性,又具有概括性。在抽象思維過程中,作為其感知成果的表象,總是以反映一組事物的共同感性特徵的一般表象佔優勢,概括性強於直觀性,正因為如此,這些表象才可以成為反映事物某些本質屬性的概念,成為以後進行分析、判斷、推理的基本單位。但在形象思維中,作為其感知成果的表象,則是以反映着個別事物感性特徵的具體表象佔優勢,直觀性壓倒概括性,所以,在形象思維中,由感知而形成的表象總是十分具體、形象。譬如李白在觀看瀑布時,就十分專注於瀑布大聲如雷震,震撼激射,勢極雄偉,並發出“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的感慨。第二,在形象思維中的感知活動還帶有濃厚的感情色彩。形象思維一旦開始,它所感知的具體表象便會染進主體特有的情感色彩,這些富有情感色彩的表象就成為人們着意追求的東西,正如劉勰所說:“物色之動,心亦搖焉”。在感知活動中,始終跳動着情感的脈搏,以致於不但感知自然界中的飛禽走獸、江河湖海,會覺得他們各具風神,充滿生機,就連那巍然屹立的山巒,也是“春山煙雲連綿人欣欣,夏山嘉本繁陰人坦坦,秋山明凈搖落人肅肅,冬山昏霾翳塞人寂寂”,各具情感的變化。而這些具體、生動,又飽含情感色彩的表象,就成了形象思維的基元,致使下一步,能在更高的水平上,展開豐富的、動情的想象活動。第三,形象思維的感知,對於對象也有着更強的選擇性。一般說,人們對客觀事物的感知都具有選擇性。但由於形象思維的感知活動主要着眼於對象的感性形式,而事物的感性形式又是異常生動活潑、千姿百態,富於變化,所以,它要求人們具有更強的選擇力,要更善於捕捉住對象在每一個瞬間所給予的印象,更注意對象在運動中的每一個精微的變化。對此,萊辛曾在《漢堡劇評》中指出:“自然(按指包括社會在內的整個現實界)中的一切都是相互聯係着,一切事物都是交織在一起,互相轉換,互相轉變的。”這種“無限紛紜復雜的情況”,使得人們“由於感受極其復雜而毫無感受”,為了有所感受,“必须具有一種能在原來沒有界限的自然界劃出界限的本領”,“藝術的使命就在於使我們在美的王國裏省得自己去進行這一選擇工作,使我們便於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在中外文藝史上,無數的事例表明,以形象思維為主的藝術家,他們感知對象的選擇性是十分敏銳和強烈的。在日常生活中,有些現象似乎司空見慣,往往為一般人所忽視,但優秀的文學家卻獨具慧眼,能從中發掘出本質、典型的內容;音樂家對於音響和節奏,繪畫家對於線條和色彩,雕刻家對於形體的各種體積變化,都有特别敏銳的感受力。他們能將自己的注意力習慣地專注於專業有關的方向,從中發現旁人不易發現的東西。正因為藝術家懂得形象思維的感知活動有着極強的選擇性,所以他們在創作作品時,往往能自覺地引導人們在欣賞中進行有意識的選擇:電影之有特寫鏡頭、雕塑有突出部位、舞台上採用追光、小說家常精心選取一二場面,加以細節描寫,其用意都在替欣賞者選擇,增強其藝術感受的效果。由於形象思維在感知階段就有了上述特點,這就致使形象思維活動在一開始就不同於抽象思維活動,具有着自己的特殊性。
  形象思維一旦經過了感知階段,隨之而來的就是藝術的想象活動。高爾基曾說:“想象在其本質上也是對於世界的思維,但它主要是用形象來思維,是‘藝術的’思維。”(《談談我怎樣學習寫作》)可見,想象活動對於形象思維有着十分重要的作用,它是形象思維的主要活動形式。誠然,想象也決非形象思維所獨有,在抽象思維中也可以有想象、但對形象思維來說,想象就有更為重要的意義。形象思維活動中的想象能借助於情感的推動,把對形象的感知和對形象的理解聯係起來,它一方面始終不脫離具體的形象,另一方面又能循着情感的邏輯或生活的邏輯或者把這些形象相互聯結起來,或者對之進行綜合和改造,其結果就產生了包含着理解因素和情感因素的新的形象。這一過程看來似乎是從形象出發又回到形象,但實際上卻是將低級、粗糙的感性形象改造提煉成了高級的、浸透着情感色彩、並融進了理解因素的典型形象。那麼,形象思維的想象活動又是如何進行的呢?我們知道,在心理學上,想象又可分為簡單聯想和高級想象兩類。所謂簡單聯想即是指人們在當下感知對象的作用下所引起的聯想活動。它又可分為接近聯想、類似聯想、對比聯想三類。接近聯想是指某幾類事物由於在時間、空間上接近,以致人們在想象時,常能憑經驗將它們聯係在一起。看到燕子銜泥,聯想到春天來臨,落一葉而知秋,都是接近聯想的例子。憑借着接近聯想,人們在形象思維中,常可由甲物轉入乙物,由實生虛,由虛生實。能極大地擴展人們感受的內容,幫助人們逐漸由對現象的感知進入到對某些本質的認識。類似聯想則是指某幾類事物,由於其在性質、狀貌上的某種類似,常能使人由此及彼地來進行聯係和象徵。人們看到搏擊長空的雄鷹,會聯想到英勇無畏的戰士,目睹震撼天地的暴風驟雨會想起摧枯拉朽的革命事業,觀賞月亮的陰晴圓缺會領悟出人世間的悲歡離合,這些都是類似聯想的生動例子。通過類似聯想,常能不斷深化人們對於所感知的對象的理解。至於對比聯想,這是指人們在聯想活動中,常會將兩個互相對立的現象自然聯係在一起,看到醜惡的事物,會激起人們對美的事物的憧憬,處在黑暗的社會,會鼓起人們追求光明的勇氣。杜甫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是對比聯想的佳作。由於對比聯想,它就能使人發現事物的對立面,幫助人們在對比中認識和分析事物之間的共性和個性,這就會極大地加深人們對於事物的認識。很清楚,想象活動中,由簡單聯想所形成的新形象,毫無例外地都比前一個當下感知的形象有了更為深刻、更為廣泛的意義,這就必然致使形象思維活動能從中獲得某些理解。當然,人們在形象思維中,光靠簡單聯想還遠不夠,形象思維的想象活動還可以進入更為高級的階段,它甚至在直接感知的對象不存在時,也能憑借在記憶中所積累的表象來進行想象,對於人們這種自覺的想象活動,心理學上稱作隨意想象,這正是形象思維中想象活動的主要形式。在隨意想象中,我們根据想象內容的獨立性、新穎性、創造性的差別,又可將其分為再造性想象和創造性想象。一般說,人們在欣賞過程中,所進行的想象活動往往以再造性想象為主,它能使人們根據旁人所提供的形象化的描述,在自己的腦海裏構成新的形象圖畫。憑借它,人們便不必凡事都要身臨其境地去感知,而僅憑旁人的描述,也能將某些自己並未親身感知過的容體轉化為自己的主觀影象,這就大大地開拓了人們的視野。當然,再造性想象也依賴於自已過去從感知中獲得的關於現實世界的直觀影象,甚至還依賴於個人的生活經歷和文化水平。至於創造性想象,則在藝術的創造中佔有突出的地位。創造性想象無须借助於他人的描述,它能直接將記憶中所儲存的表象進行創造性的綜合活動,獨立地創造出新穎、獨特的形象。比較起再造性想象,創造性想象是更为高級和復雜了。在創造性想象時,活躍着的也是形象本身,但這些形象又能在一定的思想和世界觀的指導下,遵循着一定的生活邏輯,實現着新的聯係和組合,其結果就往往能導出某些生活的眞諦。例如,郭沫若在談到創作歷史劇《王昭君》的體會時,曾説及這部作品的主題:昭君以出嫁不必從夫,反抗王權的思想,完全是“假想”出來的。而就是在這一滲透着情感的想象活動中,自然地交融了作者對眞理的探求和認識。


  論述形象思維的過程,我們也不能忽視情感的作用。在整個形象思維過程中,情感能廣泛地滲進入人們的感知、想象和理解活動之中,推動着它們運動和發展,起着動力的作用。所謂情感,即是指人對周圍現實和對自己的一種獨特的個人態度。活躍在形象思維中的情感活動既能自始至終地滲透在整個形象思維過程中,又能合法地交融進作為藝術形象出現的思維成果中。我們知道,在科學研究工作中,抽象思維活動一旦開始,人們就必须想方設法地抑制住熾熱的情感,極其冷靜地進行分析和研究,否則就會出差錯。並且在他們的科學結論中,有的也只是准確無誤的理論闡述,絲毫不帶進情感的因素。而形象思維活動便不同了,當藝術家的形象思維活動一旦開始,情感的因素不僅不能退出,而且還要加強。如果人們感知的對象是比較熟悉的,那麼感知就會撞開有關形象記憶和情緒記憶的大門,產生一定的情緒反應,並且又轉過來支配對對象的選擇方向,使感知過程浸染情感色彩;如果感知的對象是新穎的,那麼新奇感和期待感便會增強主體的注意力,強化感知,引導感知和想象順着個人情感的需要發展。至於在想象活動中,則更需要以情感作為動力,使各個形象彼此聯接起來,最終形成滲透着情感色彩的典型形象。老作家巴金在談到《家》的創作經歷時,曾說:“我在寫《家》的時候,我仿佛在跟一些人一同受苦,一同在魔爪下面掙扎。我陪着他們哀哭。我一個字一個字寫下去,我好像挖開我的記憶的墳墓,我又看見了使我心靈激動的一切”。其次,在形象思維的成果中,也總是交融進情感的色彩,並且唯其有着情感的色彩,才使其有着強烈的藝術魅力。在杜甫的詩篇《春望》中,有“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之句,花、鳥本不通人情,但在深受國破之恨,離亂之苦的杜甫所進行的形象思維中,卻極為成功地將離愁別恨投射進了花鳥之中,以致花會垂淚,鳥鳴驚心。千古以來,此類詩句膾炙人口,極富生命力。可見,在形象思維中,藝術家可以合法地將自己的情感移注于對象,並使其帶有濃重的情感色彩。正因為情感在形象思維中起着如此巨大的作用,所以,古往今來,不少作家,藝術家在藝術理論的總結和藝術創造中很注意情感的作用,在一些優秀的藝術作品中,總跳動着作者情感的脈搏,富有情感的節奏。
  最後,我們還要簡單地論述一下形象思維中所獲得的某些理解的特點。形象思維既然作為一种思維,就必然具有着認識的功能。然而,形象思維的理解活動卻有着獨特的品格,在形象思維中不可能時時中斷自己的感知、想象和情感活動停下來思考思考,另搞一套與之並行的邏輯認識,有一個獨立的理解階段,相反,人們似乎是不假思索地讓自己的感知、想象、情感循着對象的指引,進行着自由而和諧的活動,而最終也能對於對象獲得某些理解和認識。因此,在形象思維中理解活動的特點,首先便在於它能融汇在感知、想象和情感因素里,是多種心理功能的綜合成果。我們知道,人們感知任何事物,都不可能在完全白紙一張的大腦中進行,以前實踐活動的成果,總是時時地自覺或不自覺地影響着現在的感知,這種心理現象在心理學上稱作“統覺”。借助於統覺,正在進行着形象思維活動的主體,在感知階段就能將自己先前在實踐活動中所積累的知識、經驗、情感、意志有目的,有選擇地融入現在感知的對象中,從而從對象中獲得某些獨特的理解。魯迅先生發現“野地上有一堆燒過的紙灰,舊墻上有幾個劃出的圖畫,經過的人大抵未必注意”,但是,當魯迅的腦海中一旦閃現出了夏瑜的形象,這一堆燒過的紙灰,似乎就帶有了人民懷念先烈的某種信息,以致魯迅從其所感知的紙灰里,看出他們各藏着一些意義,“是愛、是悲哀,是憤怒,…而且往往比叫了出來的更猛烈”。(《寫於深夜裏》)而在想象活動中,則如前所述,由於在想象時,活躍着的形象總能循着一定的情感邏輯和生活邏輯,進行着重新的組合,不斷得到綜合和改造,因此,理解力是不着痕跡地支配和控製着想象力,在想象中所形成的新形象,已藴含了理解的成份。至於在情感活動中,它不僅能確定着感知和想象活動的方向,將在這兩个活動中所獲得的理解染上情感色彩,而且又能在反復的情感體驗中,加深對對象的理解。劉勰在《文心雕龍》中說:“神用象通,情變所孕,物以貌求,心以理應”。在這裏,象、情、理在想象活動中完全融為一體;錢鐘書在《談藝錄》中說:“理之在詩,如水中鹽,蜜中花,體匿性存,無痕有味”。這些說法,都生動地道出了形象思維中,理解融匯於感知、想象、情感的特點。其次,在形象思維中所獲得的理解還具有着多面性。一般說,在抽象思維中,標志着其理解核心的某些結論都是確定無疑的,但在形象思維中,作為其成果出現的藝術形象卻往往並不只存在一種獨一無二的確定性的理解,而具有着多方面的含意。在文學史上,人們對於諸如哈姆雷特,賈寶玉,阿Q這些優秀的典型形象不是有着各種理解嗎?之所以造成這種情況,就客體方面說,由於形象思維始終不脫離具體的形象,而形象作為生活的反映,本身就藴含着廣泛的內容;就主體來說,進行着形象思維活動的个人,總具有着獨特的情感活動,彼此又有着不同的經歷遭遇,各具个性特徵,這也會對同一个現象形成不盡一致的理解。這種理解內容的多面性,初看上去,似乎因其不太確定,而是形象思維的一个弱點;但從另一方面看,這也正是形象思維的長處,它能致使形象思維的理解具有着充份發展的餘地,也能使藝術產生久遠的藝術魅力。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知道,在整个形象思維過程中,感知是它的門戶,想象是其活動的主要形式,情感起着動力作用,而理解也是它的最終目的。感知、想象、情感、理解這几種心理因素又互相誘發,互相推動,互相滲透,始終處於活躍的運動狀態,這构成了形象思維的特殊性。形象思維的奧秘不也正隱藏於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