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詩小札
——寄詩人雲惟利、玉文

蘆荻

  惟利兄:
  前接玉文寄來《鏡海》、《新園地》,昨又得到你寄來《筆匯》、《五月詩侶》。眞高興!在這裏,衷心祝賀《筆匯》、《五月詩侶》的誕生,並向澳門活躍的文壇、詩壇、文友、詩友們致以誠摯的詩的問候!
  我們雖海天遠隔,但你的詩能踏浪而來,凌空而來,給我以極大鼓舞。
  《五月詩侶》收進你的十首,那是一九八八年寫的。每首題目下都記上寫作的日子,大都還附有小序;《筆匯》、《鏡海》发表你的六首《北京雜詩》,那是一九八九年寫的。收到後,我以第一時間,一一拜讀過了。這是你繼《大漠集》出版之後的近兩年一部分作品,是新的收割。當然,還有許多我是未讀
到的。我邊讀邊想,寫下了讀後的一點感受,深盼得到你的教益!
  首先,我認識你是個詩人,又是個學者,但我感到,你的氣質更多是屬於詩的。你於教學和研究之外,不離開創作,與詩結不解緣,卻又非為寫詩而寫詩。在我和你交往的日子裏,我覺得,你常常沉浸在思索的海,或許,你正在作詩的構思。事實上,你是個善感的而又善寫的詩人。詩因情發,情由感生,你又是個感情十分豐富的詩人,你的詩,就是從你那一道眞情實感的暖流流出的。無感,情無由興發,也即無詩,你這一股汩汩的詩流,流過這紛紜的時空,這動靜的世界,這斑駁的現實,這痛苦和歡樂交織的人生。讀你的《午後蓮池》,我即有此感。
  記得那天在珠海我送你走,正是盛夏天,日間暑氣騰沸,午後仍不減退。我們走過一個小蓮池那一刻,我怎麼也想不到你在行腳匆匆中,你的銳敏的感受與思維的運作過程,結合得如此迅速,得出詩來。是呵,你以觀自然的眼,洞察到大圜中我們這開放世界的一角社會現象,正如你說:‘頗不快樂,即成小詩’。你穿越過那瞬息的時空,作為詩的抒情主體與敍述主體,展示出一幅《午後蓮池圖》:‘池水中不是活的,石灰砌的岸是死的,水中有不欲露面的魚,不叫禍從天降’。‘有紅色的蓮花,是合眼的;有绿色的蓮葉,是擋垃圾的。岸邊遊人絡繹不絕,都是懶洋洋的,如午後不動的柳絲。’
  這幅圖景,人所共見,但都熟視無睹,我也同樣視而不見,而你卻一下把它勾勒出來。蓮池雖小,但小中見大,它的涵蓋面是廣的,含義是深的。意在言外,不着痕跡,直書所見,沒半點浮誇,使人們認識到這是現實的眞實。夏日炎炎,你的筆是熱熨熨的,你的呼吸是熱呼呼的。當然,你的情緒很難容忍這種不快的感受。由此,可見出作為一個詩人的你的氣質,有所感即有所發。看來,你執筆的瞬刻,心情是沉重的,激於內而輻射於外,也許,這就是你之所以為你,詩人之所以為詩的原因吧!感謝你,為我們留下這一道足痕。
  另外,其他篇章:《寄韓牧》、 《今夜如此透明》、《紙鳶》、《陌生人》、《提線木偶》等篇,同是你在生活中某一瞬一刻的時間,耳目視聽之所寄,從現象深入到本質,從一點透視開去:‘唐代的釉彩竟有現代的風颜,陶人的靈思跨過了一千年(《寄韓牧》);“今夜是如此透明,而海卻格外的黑。”(《今夜是如此透明》)。‘牽一線希望在手中,落下了那一線希望’(《紙鳶》)‘舉目四望來往的車水人流,只見路旁站着一個陌生人。’(《陌生人》)‘到底只是一羣傀儡在台上走動,在高處提線的卻另有其人。”(《提線木偶》)等等,都顯出你的感應機制的靈敏強度,一觸即發,見乎此而及乎彼。歷史與現代,光與黑,上升與落下,今與昔,低處與高處,都包含着無限的意味。
  《紫杜鵑其一、其二》兩首,你攝下了螢光屏上南韓的一個新聞鏡頭,創造了紫杜鵑這一錦麗穠摯的藝術形象,投入了你的感情世界:《有千萬朵紫色的杜鵑飄落,墜地便成片片胭脂。’你為南韓光州血案的死難烈士寫下了墓誌銘。
  《圓》這一首,超越了一般的感受,讀來開了心竅,使人覺得宇宙不可思議。以奇特的想象,凌空的跳躍的節奏,如天馬馳騁於天海之中:《海之下是海,而天還是在天上。上了雲霄才知道海濶天空。”‘海眞是濶呢,可天也果然空,飛了半天都沒遇上一顆星。’‘薄薄的雲層如水上的浮冰,而天盡頭,天也有盡頭嗎?’“海也不眞濶,天也不眞空,只是人在圓圈中。”你以抒情的問答方式,啓發人們去探索宇宙之謎。夜空中,你是個天海的過客。詩的題目,一個圓字,很有意思。圓融是生命的最高境界,這是佛家說的,但我們在圓圈中,又怎以內宇宙的心力,去點化外宇宙的種種不圓融世界呢!?
  兩首短詩,寥寥三行,但我覺得已足夠了。古人寫詩,意盡即止。唐代詩人王績有過此語。‘薄務消了呀,宋代女子的面影,从門邊來呢。’(《薄霧》)全詩只有十七個字,但給人以無限的廣濶想象的餘地。人物與時空交錯在一起,抒寫出多層次的內容。薄霧、門邊、女子、時態、心態、動態,雖都和我們現實生活,似有疏離感,然從另一角度來看,這首詩的特色,卻正在此。富有詩思、詩情、詩味,耐咀耐嚼。你吸收了古典詩的傳統,以美人香草為喻,借宋代女子寄讬。另一首:《鈴聲嗚咽》,感情凝煉,無以復加。一個“咽”字,勝過千言萬語:‘問我中年是甚麼滋味嗎?夜裏電話鈴聲嗚咽,舊相識又弱一個。’我很喜歡讀你的小詩。
  《北京雜詩》六首,以深沉的感情,引發人們對中國歷史文化、中國命運的省思:‘落寞的古都正像一台快將散場的蹦蹦戲。’(《龍潭廟會》)‘戰火與天災不減古都的嫵媚,卻因人禍損了風颜。’(《古都的風颜》)‘老柏樹最像古都的命運了。樹皮皸裂折縐了一層層,正像乾涸了的黃土地。’(《天壇的柏樹》)“五十年前的烽火,留下城墻上的窟窿與彈痕”(《閑步宛平城》)‘舊照中的笑容,化為眼中閃閃的淚光’。(《舊相簿》)以上引述的五首,情調是一致的,你付給這歷代的名城以多少的詠嘆,唯《春雪》一首,別饒生氣,情韻盎然:‘初春的小雪花格外羞怯,一落地便不肯讓人瞧見了’。像這種境界,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用一句套話,可就是‘情景交融’吧。
  以上寫來,拉拉雜雜。在創作上,你積累了豐富的經驗,你承傳了五四以來特別是三十年代四十年代我們現代詩的優良傳統,表現手段與審美情操,樸素眞切、雅淡自然;也吸收了古典詩詞的有益成份,受外來詩的影響似較少。它是現代的中國的。在語言與藝術風格上,平白如話,沒有玩弄技巧,不矯飾造作。風格就是人,你的詩,也正如你的為人一樣,這是最可貴的。
  中國新詩的發展已有七十年歷史,澳門詩壇,也正與國內、港、台詩壇齊頭並進,近年益引起各方的注意。你是在詩的園地上辛勤的墾殖與耕耘者,未來的歲月,一定取得更大的豐收,等着讀你在印刷中的新作。
  下邊,談談玉文的詩:
  在澳門詩壇上,我比較讀得多的,是玉文的作品。我是澳日《新園地》的老讀者,玉文的詩,幾年前,我曾談過,現在,就去年與今年發表的,就我手頭見到的,簡括的補充一下。
  首先,我認為詩應該面向社會的大多數讀者,玉文的詩,以短小精悍見長,在儅今社會人們生活節奏充滿緊逼感的情緒狀態下,大都沒有多少空閑抽出讀長篇或較長的文學作品,玉文的詩是適於市民讀者的。詩體表現在一部份採取小詩形式,另一部份運用短短的散文詩形式,三幾分鐘即可讀完。在內容上,詩思詩情來源於日常身邊接觸的事物,屬於市民生活的範疇。詩人善於捕捉生活的細節,入乎其內,出乎其外,把感與思結合一起;敘事、寫景、抒情融為一體,神與意合,意緒情緒與時代社會息息相通,使內心世界掀起的時代漣漪,匯合到時代大潮中去。就玉文去年發表的作品,一花一葉(《花與葉》),一春一秋(《早春》、《秋》)、一雷一電(《雷殛》、《停電》)、《南飛》、《歸帆》、《悼》以及《六月四日》、《七月》、《九月的籬笆》;今年發表的《情》、《節》等篇,都使人感到詩人與時代脈搏相呼吸相跳動的一顆詩心、愛心,與時代一同憂喜:‘儅年,誰也沒有想到,未來歲月里有五月的啓蒙,十月的曙光,九月的風暴,六月的失望。‘儅年,又有誰會想到,在孩子跨入二十歲的冬季,我們竟是如此興奮擁抱着電視機的螢光屏,讓易北河與多瑙河暖暖流過心田’。(《情》)娓娓道來,如話家常,是敘事又是深摯的抒情,邊讀邊使人眼中含着憂傷與喜悅的淚水。‘爆竹與爆竹之間,我啣接除夕的夢鄉。惺忪正月初一打開冰箱。厚厚塑料袋裏,蒜頭抽出了绿春苗。春天關不住,就如民主。’即景生情,借物托意,言簡詞清。這是詩人情緒的輻射,心靈的折光。
  詩人的這一顆詩心,愛時代也愛孩子,愛自然,是赤子之心,也是自然之心。很多篇章都寫到孩子,如《雀仔園》、《我想》、《汽球》等。其中《元宵夜》一篇,發表於《筆匯》之散文欄,看來,亦文亦詩,是一篇如屠格湼夫體式的散文詩。通篇充滿生活味,對話生動眞切。字裏行間,充塞母子之愛。且看開頭一段,就足見出來了:‘夜,電話鈴響,我急急抓起話筒,孩子的聲音自話筒裏傳來:“我們到了碼頭了。”我着急地問:“是澳門的?香港的?”孩子答說:“是澳門的新口岸碼頭。”我鬆了一口氣,接着問“吃晚飯了吧?”孩子在那邊說:“還沒有呢?”我急得高興說:“怎麼搞的,還不餓壞了?”……。’我很喜歡這篇散文詩。
  詩人居於澳門,濠江風物,在詩人的筆下,也有所渲染。竹灣的花樹(《竹灣》),中區路中的花圃(《中區》),雀仔園年輕的母親及她心中一朵粉紅色的春花,筆觸很溫柔細膩。詩人住在荷蘭園正街,夜行歸來,寂靜中也響起她的心聲。(《夜行》)對澳門的歷史,詩人亦投下了落寞的心影:‘夕陽,斜斜照着,石化了的將軍,凝固在墮馬前的一刻’(《落寞》)。
  玉文抱有一顆至誠的詩心,不浮泛,不虛假,踏踏實實,默默犁鋤,寫出的是眞詩,但由於生活層面的局限,因而題材也受到一定的局限,個别語言,提煉得較精到,詩的藝術技巧也日趨成熟。玉文是執着追求,鍥而不捨的勤奮的詩人,有自己的藝術個性,詩的風格,易懂、淺顯、不炫奇、不故求深奧、意象清新,如清水芙蓉,自成一格,既沒有受古典詩詞的影響,也沒有投入西洋現代詩派的波流。這是我讀玉文的詩的一點感受。在這裏祝福詩人詩思詩情常新,詩花開放得更美更盛!
  一九九○年六月十七日
  於澳洲布裏斯本之春林詩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