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步的感情深入:愛
——漫評《澳門筆匯·創刊號》散文

黃奕謀

  讀完《澳門筆匯·創刊號》散文專欄後,我想到《傅雷家書》的一段話,‘藝術不但不能限於感性認識,還不能限於理性認識,必须要進行第三步的感情深入。換言之,藝術家最需要的,除了理智之外,還有一個“愛”字……而且這個愛決不是庸俗的。……而是熱烈的,眞誠的,潔白的,高尚的,如火如荼的忘我的愛。’與其說傅雷這一段家書是對傅聰的訓示,倒不如說是對藝術情感內涵的揭示。不管是對聽覺藝術,就是對視覺藝術的情感概括都是精闢之見解。倘停留在第一步的感性印象和感性認識,那怕是強烈的,震撼人心的,或只停留在第二步的理性回味和理性認識,那怕是極理智的,都是有待於第三步作家的感情深入:化爲愛心。
  澳門筆匯創刊號的散文專欄按性質分,包括有議論性散文、記敘性散文和抒情性散文。可見編者盡量不偏於某一類散文選登,盡量不以偏概全,是爲了顯示在選擇中注意散文門類相對齊全,充分發揮各類散文的特點與功能。倘就其藝術情感範疇而言,她們在不同程度上不同的角度和不同情緒上,還是繼承了五四時期散文的特點與功能:‘當處處不忘有一個我’。“吾輩心靈所至,盡可以隨意發揮’。‘文學的作品至少也要略見作者的個性。”“以自我爲中心,以閑適爲格調。’‘振發讀者的精神’。‘讓讀者來決定兩者的命運’。散文作家在考慮駕輕就熟的運用某種散文手法的過程中,讓其特點與功能都得通過第三步感情深入:愛,去體現、去顯露、去發光、去傳熱。
  我愛甚麼?便成爲各篇散文突出的中心內容,即作家所提倡、追求、傾注甚至贊頌的精神寄讬。《忠誠何價》答曰:忠誠無價。實際上就是作家在傾注心力在喚起人們對‘忠誠’兩字注意,呼喚忠誠回歸人間。在高度商業化社會裏,商品價值觀念貫注滲透到各個領域各種事物之中,‘忠誠已成爲一種稀罕的品德了。’稀罕能否扭轉爲常見的,這是一種失落的情感在尋找這種高尚品德回歸的熱切心情。愛忠誠,厭‘狡詐善變’,愛‘堅貞’,斥‘八面玲瓏’,愛忠誠,唾‘圓 活’,愛忠誠,棄‘不專注’,愛忠誠,憎‘疏離與空虛之心態。面對世風日下的社會,’我看后甚感寒心,忠於人,忠於事已不可爲,然則是否尚有忠於國,忠於族而可爲之事?究其原因,‘我想問題的關鍵在於現代人的人生觀已非常現實。’一個疑問,引出一個思慮,最後作家面對現實慨嘆了忠誠何價?‘於是我又不期然而想到這些年的移民潮來了。’彷徨之情油然而生,優患之感戚然而存。劉熙載曰:‘或寓義於情而義愈至。’古人早已發現,論斷‘情’與‘義’是不可分割的,是辯證統一的,其情愈濃烈,其義愈鮮明,其情愈眞切,其義愈深刻。有人說,眞誠不在於說出自已的全部思想,而在於在表達的即刻,永遠表達僅僅自已當時所想。短短一千來字的散文,誰要求作者把對眞誠的全部思想都陳述出來,也是不現實的。可貴的是對社會一些常見的現象,像醫生開刀診療某個部位一樣,言及時弊,這類議論散文,更像小品,‘自已當時所想到的’傾注出來,或是啓蒙,或是呼喚:忠誠何價?忠誠無價!
  如果說《忠誠何價》是針對人們目下精神狀態而抒發作家的愛心所在,那麼《藝海碎語》卻是針對目下文藝界的一個側面直接抒發作家的愛心所在,面對大陸、台灣、香港、澳門在如何對待傳統,如何理解掌握現實主義,如何對待校園的文藝幼苗等問題,《碎語》雖說其意有限於零星,零片,零塊,但作家都能正面提出獨自的藝術見解來,三個小題目:一發揚傳統,互相借鑒。二撥正現實主義的航向。三扶植校園的幼苗。三個動詞‘發揚’,‘撥正,‘扶植’都是作家直截了當的鮮明態度,愛的蘊藉包含其中,泛遊藝海,一葉扁舟,即是在那裏飽賞藝海風光,那縹緲的,那遼遠的,那眼前的,都交映在一塊兒。三個小題目卻有一根紅線貫串其中,那就是文藝花圃裏的昨天與今天,歷史與現實,老者與幼者,如何處理,如何掌握,如何培育。有一個繼往開來,共同培育文藝之花‘使廣濶的花苑,呈現出百花競放,嬌嬈多姿的新氣象’的世界性,至少是東南亞華文文學繁榮的共同開題。歐立德的見解是有普遍意義的。他說;‘只有當你了解過去之所以過去,才能了解現代之所以爲現代,不了解過去之爲過去,便不能了解現代之爲現代。’歐立德不僅認爲過去影響現代,卻也指出現代可以影響過去,這便是他的有名的‘同存結構’的理論。他認爲自荷馬以來的西洋文學作品,雖然產生於各代,卻同存於現代或現代人的文學意識中,這些作品之間相互形成一個結構。新的文學作品出現與加入,使得這個結構發生或多或少的變化,形成一個新結構,這便是現代影響過去,現代文學作品影響過去的文學作品,所以歐立德的傳統觀念是一個前後交互影響,過去現在渾爲一體的觀念,過去走向現在,未來也走向現在與過去。歐立德理論不失爲卓爾不羣的一家之言,用來審視《藝海碎語》文中所揭開的問題,在大陸、在香港、在台灣、在澳門,都可以找到其共同的問題,同性質的現象。作家提倡‘不同的國家或地區的作家們,應互相尊重彼此的傳統,並發揚光大。’‘現實主義和現代主義應沿着雙軌機制共存共榮,不應排斥、不能取替,而應互相學習,彼此借鑒。’這種精神的實質是符合歐立德的‘同存結構’論的。‘校園文學是一個新生嬰兒,她幼稚體弱,需要作家們哺育教導和扶植,幫助她成長,成爲文壇未來出色的接班人!’把未來和過去,把現況和歷史,把問題和成績聯繫起來考察,可見文中的辯證觀點和歷史觀點都貫穿一個‘愛’字。這便是《藝海碎語》愛心之情感所在。


  《送你一盆虎耳草》因爲‘你’喜歡,所以‘我’送你。‘你喜愛這盆虎耳草,我多喜悅啊!’以情換情,以心交心。言談中見眞情,行動中現眞心。我喜歡這篇散文,是因爲它細膩而不油膩,委婉而又爽朗,眞切中見溫馨,清麗再吐芳香。這情不庸俗,不一般,多高尚,多眞誠。‘你’喜歡的,‘我’送你,不是爲討你喜歡想換取甚麼,你喜歡的卻‘你是不欲我爲你破費。’你喜歡的,卻是我從‘郊野採回來的含羞草,送你一株自翠谷幽澗邊掘回來的草蘭,你卻欣然接受。’至於這盆虎耳草‘我是從知道你對我家陽台的虎耳草表示欣賞的那一刻開始,就決定繁殖一盆送結你。’第一次的印象是重要的,因爲是第一次,頭一回,從心理學觀點看,這是最爲直觀的,印象多新鮮,多引人注目,多深刻。第一次看到虎耳草你就表示喜歡,也是第一次聽到你喜歡的訊息就深深印在我的腦子裏。都是第一次,頭一回。這叫一見鐘情也好,心有靈犀一點通也好,一拍即合也好,心照不宣也好,息息相通,心心相印也好,正如虎耳草的特性,‘這是它的內在美’的體現。有道是:文學首光是培養情感,首先是培養善良的、純潔的、高尚的情感。內在美,美聖哉!‘這盆虎耳草是我親手栽出來的,只用友誼的情意而不用半分錢,難怪你此刻捧着它左看右看愛不釋手了。’愛的情感像一股強大的電流由心靈傳到眼睛瞬達雙手,那麼專注、那麼吸引。你我情誼叫一盆虎耳草牽繫着。莫泊桑說過:‘最細微的事物裏也有一星半點未被認識過的東西,讓我們去發掘它。’送你一盆虎耳草本是‘最細微的事物’,它讓我們從中發掘友誼的情意包含着多深厚的愛。


  《元宵夜》孩子和他爸爸坐飛機從南方回到澳門,帶甚麼回家?孩子給外祖母、媽媽甚麼禮物?其含意又是甚麼?《送你一盆虎耳草》這‘你’的對象是朋友,而《元宵夜》不同的是家裏的人帶禮物給親人、長輩,對象的不同,東西自然不同,更切合送者的身份。小孩喜歡大海,大人也不例外,在海灘上撿貝壳、大海貝,這是常見的現象,但也是自個兒勞動得來。‘孩子把一個大海貝交到我手中,說這是給你的。我這給你挑了個荷包呢。’孩子朝我
眼說:‘猜猜,爸爸給你帶甚麼回來了?’沒等我
答話,孩子指着他父親手裏的小盒子說:‘很美的禮物。很美!’給外祖母帶蝦米,黑色繪有花草的袋子——眼鏡袋。一家人,我尊你敬,你孝我順,你行我效,相敬如賓,暖融融,樂淘淘。叫人羨慕,叫人贊許。散文假如到此打住,我們也只能談到此爲止。‘我剛坐下,就聽見孩子在餐桌那邊說:“嗨,媽媽,我忘了說:那邊的海,是美麗的藍色。”我連忙大聲地答說,“噢,當然是啦!”然後,對着大海貝,我打開珍珠色的貝壳小盒。夜燈下,南方的白寶石爲我映出一道南方海上的彩虹。’人在澳門,睹物思親,想念南方,彩虹似橋。元宵夜想到這些,其滋味叫人再三咀嚼。劉熙載還說:‘或寓情於景而情愈深。’面對那美麗藍色的大海,瞬息萬變,多姿多彩,那珍珠色的貝壳小盒,南方的白寶石寄寓着‘我’多麼思親的深情厚意。
  《攝影展覽》與前兩篇一樣均屬敘事散文·然而在談話中又有夾敘夾議的成份。大凡在自己的攝影史上有了一定的成就,上了一個新的階梯,留下來的藝術足跡就準備舉辦展覽,或幾個人聯展,或個人開展覽會,視具體情況而定。這是酷愛攝影藝術的情感曝光,也是熱愛攝影藝術心理軌跡的情感宣示,何等自然、何等從容、何等粲然。在和參展者、參觀者、舊同事、好朋友、老上司的閑談對話中,在讀到巴特論攝影著作和卡爾維諾紀念巴特的文章後的感受裏,在介紹各種見解之後,都能融進獨自實踐經驗,通過對比參照,還能暢敘自身的藝術見解。‘存在的是作品,不是作者,意義不是固定的,更不是作者的原意。’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仁者樂山、智者樂水。隨時代、社會、時間、空間、地域、民族、文化層次的遷從、異樣,而產生對攝影藝術的各種詮釋自然‘漂流’四面八方。用動的觀點來觀察靜的照片,用變的角度來審視停的方位,用仰、俯遞進來透視平面的層次迭起,用心的滾蕩來鼓動同行者的手腳。於是他得出結論:‘要好好的看一張照片,最好是轉移目光,或者閉上眼睛。’似看非看,似想非想,似聽非聽,似動非動,當你閉上眼睛的時候,就得調動一切感覺器官——聽覺、視覺、觸覺、動覺、膚覺、味覺、嗅覺去神遊那攝影藝術王國。傅雷稱傳統的協奏曲‘非常含蓄’,‘情感都是內在的。’他說:‘假如你能掀動聽衆的感情,使他們如醉如狂,哭笑無常,而你自己屹如泰山,像調度千軍萬馬的大將軍一樣不動聲色,那才是你最大的成功,才是到了藝術與人生的最高境界。’藝術的曲徑通幽一概是相同、相近、相似、相通的,聽覺藝術如此,視覺藝術也不例外。‘有人’怎樣怎樣,“一些參觀者’如何如何,這就是攝影展覽從他們身上窺視到心愛的情感被‘掀動’起來了。
  吹毛求疵的是,假如《攝影展覽》的用語避開方言,也許讀起來更順當不費周折。會不會像是‘花籃陸續送來,大有喧賓奪主的氣派’?
  《玄緣三題》,玄又不玄、人情人緣。拉斯普京的見解是對的:‘文學的對象是人,人,也只能是人,而不是別的甚麼東西,是對生活抱着一定態度的人,是把豐富的精神世界和富有教益的命運相結合起來的人。讀者向書本學習的不是生活,而是情感。’人的生活裏充滿了情感,情感涵蓋了生活。人的世界是一個情感的世界,渾渾噩噩的人有之,那是一種混沌的情感,隨波逐流的人有之,那是一種軸承的情感,跋涉向前者有之,那是一種永遠進取的情感。陶裏在《靜寂的延續·後記》說:‘我的寫作屬於業餘性質,每篇文章都在忙裏偷閑的情況下寫成。’在《紫風書·跋》裹說:《紫風書》所收,最近的兩首寫於一九八六年,最早的一首寫於一九五八年,跨越的時間將近三十年,空間則由印支、泰國到港澳。’在《春風誤·後記》裏說:‘結集之後,發覺小說談及時間由四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所跨越的國家包括越南、柬埔寨、老撾和泰國。’在文藝高山峻崖上,艱辛跋涉四十年,鍥而不捨,終生不悔,這情這義,是何等專一,何等堅貞,何等刻意,何等高深。追憶往事,不是空虛地懷舊,不是無謂地追思,不是無聊地尋夢。‘春天的早晨,濃霧迷漫。我拿起自己的詩集,寂寞地走到海邊,要向海,要向霧朗誦我的懷念詩篇,舒解心中的失望和抑鬱。翻開我在十八歲時寫的一首懷想曲,貼着粉紅玫瑰花的照片就夾在詩頁裏。霧開始散去,陽光照着海。海風起處,海浪拍岸,岸邊的小林木沙沙作響。有人向我耳語:十八歲的照片應該放在十八歲的詩頁裏。’十八歲是一個光華四射的年歲,充滿着活力旺盛的年華,詩一樣浪漫蒂克的歲月,照片和詩篇都是、永遠值得懷念的,它是一個良好的開端,根正的兆頭,起步的利索,選擇的對路。這以後的幾十年,難免會有《濃霧》,會感到‘寂寞’,也不可能沒有一點‘失望和抑鬱’,人總有七情六慾的,否則人生舞檯上就不會有所謂悲劇、喜劇、悲喜劇,正劇、鬧劇之分。正因爲有那股酸苦味,才能嚼出甚麼是甜蜜幸福味。濃霧散去之後‘陽光照着海’。海給詩人帶來了無限的希望,更重要的是學那海一樣的胸襟和度量,終生受益不盡。
  朱光潛在揭示詩人與諧趣的必然緣份時指出:‘絲毫沒有諧趣的人大概不易做詩,也不能欣賞詩。詩和諧都是生氣的富裕。不能諧是枯燥貧竭的徵候。枯燥貧竭的人和詩沒有緣份。”通覽《玄緣三題》諧趣四溢,童心未泯。檢查錄音帶沒毛病,但忽然齊秦和蔡琴的‘歌聲沙啞起來了”,‘但是整一個《大約在冬季》的歌詞和調子都被改動。”電話裏又傳來照片和郵票。一個聽覺的錯覺,一個聽覺的移覺,更妙的是‘每當她出現,愛屬於抽象,她存在又不存在。’這又是一個視覺上的錯覺,幻覺。這些都是情感上的諧趣,可望不可及,可聽不可及,可思不可及:‘她在我的心靈深處,不過,也可以說,她在大海洋的那邊,那是一個任何交通工具去不到的地方。”“這一夜,我睡在書房裏,下意識地以爲跟照片睡覺……我發覺鋁質小框子落在地上,玻璃碎了,貼着玫瑰郵票的照片不見了……打個電話去問照片中人吧,但是,人在哪裏呢?”“我感覺到她的出現,因爲她來自我的心靈,一種美妙的感覺即時籠罩着我的體軀。”“歌聲止於空靈,歌聲又在耳邊響起來,身邊有一個人在,卻又空無一人。’詩人與諧趣有緣份,這緣份且由濃烈而又含蓄做爲基因。陶裏是崇拜艾青的,且引用艾青一段話爲詩人寫抒情散文的情感內涵作注釋。艾青說:‘存在於詩裏的美,是通過詩人的情感所表達出來的,人類向上精神的一種閃爍,這種閃爍猶如飛濺在黑暗裏的一些火花,也猶如用鑿與斧打擊在岩石上所迸射的火花。’陶裏在長途跋涉艱辛險峻的難關時,保持着永遠進取的情感火花,他的散文和他的詩歌、小說一樣有着一股銳意革新、闖出新路的強烈慾望,他的作品飽含着‘人類向上精神的一種閃爍’,他敢愛他所要愛的人和物,是那樣溫柔,那樣癡情,那樣韻致,‘一切歸於愛,歸於上靈。一切歸於和諧與寧靜。’所以說,玄又不玄,人情人緣。這‘玄’應該是含蓄藴藉的同義詞,這不玄大約是返璞歸眞的大白話。若即若離,也即也離,不即不離。似現不現,似在不在,似也不似。是近非近,是遠非遠,也遠也近。也許這就是《玄緣三題》的風韻所在。既然三題‘玄緣’,那麼梁啓超的眞知灼見可否作爲它的注解:‘向來寫情感的,多半是以含蓄藴藉爲原則,像彈琴的弦外之音,像吃橄欖的那點囘甘味兒,是我們中關文學家所最樂道。’一切歸於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