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緣三題
散文

陶里

很遙遠又很接近的她


  每當她從我的心靈(眞實的,她不從我的腦海,也不從别的她方,而確確實實從我的心靈)走出來,我便不是我,我也不屬於我。
  她是誰?
  我不知道她是誰。因爲回答這一句問話,必然是一個名字。例如問我:“你是誰?”我必然回答:“我是陶里。”
  語言學家說,文字是記載語言的符號,也是運載信息的工具。從這個角度來說,“陶里”是符號,又是工具。
  她不是符號,更不是工具,跟語言學拉不上關係,所以說不出她是誰。
  她在我的心靈深處。
  不過,也可以說,她在大海洋的那邊,那是一個任何交通工具去不到的地方。至少,目前的我是這樣。
  她住在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卻又很接近很接近我的身邊。我感覺到她的出現,因爲她來自我的心靈,一種美妙的感覺即時籠罩着我的體軀。
  久而久之,我略有頓悟。
  根據瑞士語言學家德·索緒爾的語言符號所表示的層級體系運轉概念,我把這感覺表列如下:


  每当她出現,愛屬於抽象。
  她存在又不存在。
  芬芳存在又不存在。
  我存在又不存在,可以擁有又不可以擁有。
  一切歸於愛,歸於上靈;一切歸於和諧與寧靜。
  假如你理解我所說,你就會理解她爲甚麼常常出現於我的心靈而我又不能說出她的名字的原因。

一張照片和一枚郵票


  電話響起來,我去接電話。
  電話裏沒有人跟我對話,卻流出一張照片和一枚郵票。這照片是我十八歲時日夜見到的(我現在已是人到中年)有極深刻的印象。
  照片中人對着我微笑,而且對我說話,聲音很甜美很甜美的,使我愉快地回到十八歲。
  郵票的面積小得稀奇,上面印着一朵盛開的粉紅色的玫瑰,玫瑰底下有個洋文Love。它來自一個未能確定的國家,因爲缺印了國名。
  我把郵票貼在照片的左下角,用個鋁質小鏡框把它們鑲起來,端端正正的放在案頭。
  這行動發生在我的書房的深夜,書房裏只有我一個人。這一夜,我睡在書房裏,下意識地以爲跟照片睡覺。
  清晨起床,我的第一個動作是抬頭望案頭的照片。我發覺鋁質小框子落在地上,玻璃碎了,貼着玫瑰郵票的照片不見了。
  家人都不知道夜裏出現玫瑰照片的事,我問誰好呢?
  打個電話去問照片中人吧。
  但是,人在哪裏呢?我見不着人,我已不再十八歲。
  春天的早晨,濃霧迷漫。
  我拿起自己的詩集,寂寞地走到海邊,要向海,要向霧朗誦我的懷念詩篇,舒解心中的失望和抑鬱。
  翻開我在十八歲時寫的一首懷想曲,貼着粉紅玫瑰花的照片就夾在詩頁裏。
  霧開抬散去,陽光照着海。
  海風起處,海浪拍岸,岸邊的小林木沙沙作響。有人向我耳語:十八歲的照片應該放在十八歲的詩頁裏。

等你在冬季


  在卡式音帶裏唱了三個月的台灣流行歌手齊秦和蔡琴都忽然聲音沙啞起來。
  我檢查录音帶,沒有毛病;檢查那算是不高級的高級音響系統,沒有毛病。
  毛病在哪兒呢?
  放張蔡琴的唱片到機上,《不了情》唱出《有了情》;放張齊秦的唱片到機上,《大約在冬季》唱出了《等你在冬季》。
  毛病出在我的耳朵麼?
  沒有呀!我分明把齊秦唱的歌詞聽得清清楚楚。例如“多少平淡日子以後的夜晚,你曾經是我渴望擁有的對象”;例如“太多太多的話我還沒有說,太多太多的牽掛值得你留下”;又例如“我獨自在冷冷黑暗中,用昨天的回憶想著你”等等,等等。
  但是,整一個《大約在冬季》的歌詞和調子都被改動,從歌詞的內容不難聽得曲名是《等你在冬季》:
  “等你在尖東/等你在冬季/渡過維多利亞港來到干諾道西/你我同上佛寺參禪吃素/等你在冬季/等你在冬季”
  歌聲止於空靈。
  我走出門外,杜鵑落紅了青草地,春將殘未殘。歌聲又在耳邊響起來,身邊有一個人在,卻又空無一人。
  冬天一定會到來,歌聲又要唱到沙啞。
  一九八九年三月卅一日夜脫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