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放風箏勿斷線!
小記畫家吳冠中

陳浩星

  一切不平凡源於眞正的平凡
  吳冠中先生致力於中國畫革新,他將來會否成爲中國畫史上一位創造性的大匠尚未可知,但他的平凡卻又處處顯出其不平凡。他並不是一位普通的藝術家,我感覺得到。
  吳冠中先生在八八年末、八九年初率團來澳舉辦畫展,我和他有幾天接觸,雖然爲時甚短,但由於他是林風眠先生以後中國畫創新的重要一人,而且一向很留意他的畫作,故全無陌生感覺。我也喜歡讀他的散文,深感其文筆清奇秀逸,評論美術,動人以情,同他的畫作一樣,予人以美的享受。他在評析自己的畫作《雙燕》闢頭這樣寫:“童年並未感到故鄉美,只是很喜愛來來去去的燕子,‘江南情調’日後才成爲我畫意的主要源泉。”我想,說吳先生的文風蕩漾着一種熨貼人心的“江南情調”也無不可罷?
  吳先生畫格獨特,別具氣質。他治藝爲文,全心全意追求眞、善、美,在我認識的藝術家中,似乎沒有哪一位的態度比他更認眞、更虔誠。有些人固然關注自己的藝術修養,但事實往往是,關注外在的價值尤甚於內在價值。繪畫作爲商品的形式存在,不是我們能輕易改變的,無可厚非;吳先生不是不關注自己作品的商業價值,而是更着重藝術水平的提高。對於他的畫,我聽到兩種截然不同的評價,一是讚嘆不止,一是全盤否定。欣賞的每個人總有其角度,不必多談;少數批評的指他的畫“僅得點與線”。
  我的看法是,批評吳先生繪畫的人,未免太小覷了他的點與線的藝術魅力。他的點與線,不是靜止在一個平面上的,而是在不停運動中,充滿節奏感、韻律感。那是生動富有靈氣的作品,亦即是南朝齊謝赫“六法”中的氣韻生動。既然想到他的老師林風眠先生直至六十年代初還受到藝評家的批判——怎麼現在評價是趨向全面肯定的呢?——我們應多給吳冠中先生一點時間,歷史是會作出公正評價的。
  扯得太遠了,還是談吳先生本人吧。
  吳先生寫文章思路敏捷,邏輯性強,但又飽含情味,既理性,又感性。那次論繪畫的好壞,他侃侃而談,給我作了分析。要點是,他認爲治藝追求的是美,名氣不一定是客觀的評價,不絕對準確,跟作品沒有必然關係。他承認出於種種原因,如應酬太多,名家也有劣作;同樣,“無名之輩”也不會因沒有名氣而喪失繪出佳作的資格。搞藝術,看的是水平。
  對於假畫,記得他曾斬釘截鐵的說:“寧願要假的佳作,也不要眞的劣作。”


  近年吳先生在海內外聲名鵲起,畫價驟然冒升,在香港及海外的拍賣活動中,時可見其作品。自然,當中免不了有贗品。吳先生現時的畫扣得很緊,不輕易外流,以免被人利用圖利。
  他說:“過去朋友欣賞,送送人家沒關係,但後來竟然從海外的拍賣目录中看見這些送人的作品吳先生對藝術品市場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對此並不排斥。他在《看藝術拍賣》一文中這樣形容自己當時的感受:“我懷着虔誠的、恐懼的、凄涼的心情來看祖輩與朋輩故舊的遺作、近作被拍賣,同時也懷有希望,對中國繪畫在世界上逐步被眞正了解的希望!”他法意畫作的商品價值,但更關心中國繪畫在世界上逐步被眞正了解的進度。
  吳先生又慷慨激昂的說,藝術家在創作過程中必定保存了不少自己不大滿意的作品,平常猶豫不定,捨不得毀掉。然而,要是他知道自己明天要死了,他一定會拿得出勇氣,狠狠地將它全毀掉,不讓遺留人間。一個人辦不來,他請人幫忙!
  他堅執地追求的由始至終都是眞、善、美的境界。
  吳冠中先生在轟天動地的“五·四”運動爆發後六十二天誕生於浙江宜與,他是農民的兒子,身上流淌着農民的血,品性純樸、純眞。他在杭州國立藝術專科學校受過國畫傳統技法的訓練,服膺潘天壽先生風格;後來以第一名考取教育部公費,一九四六年留學法國,翌年進入巴黎國立高級美術學校就讀,師從蘇弗爾皮教授,學的是油畫。這些年,他一直探討油畫民族化的道路;出於對中華文化的眷戀,他又重新拿起毛筆,研究國畫的創新。他的人生觀——繪畫不過是其中一部分罷——很新,走在時代的前頭,和許多跟他同輩的藝術家相比,大不一樣。他與年青人很合得來,大家都擁護他,尊他做老師,但彼此關係又似是朋友。已故周恩來總理說:“誰掌握青年,誰就掌握未來。”吳先生可稱得上是一位掌握了未來的老前輩。他放過洋,在“花都”受過西洋美術多稱流派的熏陶,尤醉心印象派,身體力行的是走向未來的藝術,但他又和傳統中國知識分子沒有多大區别,對國家、民族以至自己的事業都懷着強烈的感情,或者比某些人更爲虔誠。他這個人,既新且舊,既舊亦新。
  吳先生愛家愛國,表露自己的感情,絕不含糊,留給我一個深刻而鮮明的印象。
  在吳先生一行初扺澳門的晚上,朋友設宴洗塵於某酒家。當時適值南京發生非洲黑人留學生無理打傷我河海大學門工的事件,學生上街遊行,要求政府嚴懲兇手,闔座頗爲關法此事,談論看法。原來沉默的吳先生忽然翻掌“叭”的一聲拍枱,冒出一句:“要是在美國,他們敢嗎?!在中國念書就要守中國的法律!”座上各人均爲吳先生的忿激之言感到詫異,卻又認同。
  吳先生是站在中國學生這一邊的。他斥責鬧事的非洲留學生太不講理,又稱若果自己還是學生,一定參加遊行,說不定要將那些非洲鬧事學生揍一頓!吳先生又談自己在非洲的見聞,甚麼鐵路、政府大樓都是我國支持修築或興建的,輸出工人,還犧牲了專家。鬧事的非洲留學生實太過份了。他說時音調頓然高昂,態度嚴肅,一點也不像講過算了
  他說:“當年外國戰艦開進長江,國民黨避之則吉,就是共産黨敢打它,我們就擁護共産黨了!”
  吳先生的話,代表了海內外炎黃子孫的心聲,是愛國主義的心聲。
  知識分子的愛國,有多種表現形式,都假借特定的時空得以完成。吳先生在法國本來有美好的前途,卻趕在一九五零年——新中國成立後不久回到生他養他的祖國。儘管新一套生活秩序的祖國可能令他陌生,但這不要緊,他只要知道這是祖國就行了。
  我曾經想,是甚麼氛圍成就了這樣一位氣質獨特的藝術家?似乎不好理解。近日讀白樺悼念胡耀邦的文章,這位一度因寫出“我愛祖國,祖國愛我嗎”的感喟而遭到批判的作家,在文中有話說:“他(按,指胡耀邦)的勇氣來自他自己的認識,這認識又來自他在文革中的經歷以及公開和私下裏和知識分子們的交往,使他認識到中國知識分子不愛國者極少,因爲中國的歷史文化知識雖然封閉,卻充滿了各種意義的國家觀念。”白樺文中的“他”,假若套入其他人,例如一位善良正直的藝術家,不是可以解釋我的許多疑問?對啊!我國的歷史文化知識雖然封閉,充盈的都是各種形式和意義的國家民族觀念,使人民受教於無形之中,打下烙印。
  值得一談的還有吳先生的藝術主張——“風箏不斷線”。他在《風箏不斷線——創作筆記》中,細膩地闡發了對抽象和無形象的看法:“……在學生時代,我們將‘抽象’與‘無形象’常常當作同義詞,並未意識到其間有區别。我於是又尋根搜索,感到一切形式及形象都無例外地源於生活,包括理想的和怪誕的,只不過是淵源有遠有近,有直接和間接的區别而已。如果作者創作了誰也看不懂的作品,他自以爲是宇宙中從未有過的獨特創造,也無非是由於他忘記了那已消逝在生活長河裏的靈感之母體。作品雖能體現出抽象與無形象的區别,但其間主要是量的變化,由量變而達質變。如果從這個概念看問題,我認爲‘無形象’是斷線風箏,那條與生活聯繫的生命攸關之線斷了,聯繫人民感情的千里姻緣之線斷了……。藝術作品應不失與廣大人民的感情交流,我更喜愛不斷線的風箏!”
  這段話,實在精警之至,論抽象和無形象的區别,一矢中的;以風箏和線來比喻作者聯繫讀者的感情,新鮮又生動,令人豁然明朗。這番話也間接解釋了何以吳先生的畫傾向於抽象、但又不致太抽象的原因,原來這中間有一根線,聯繫作者和讀者,成爲感情交流的渠道。大抵吳先生也認爲這是自己得意的比喻,所以在給我題詞留念之時特意寫了高放風箏勿斷線”七個字。
  吳先生天資過人,對藝術異常投入,今日所得的成就已證明他是很不平凡的大畫家。當年要是他留居法國,說不定要比杭州國立藝專時的同學、譽滿國際的華裔畫家趙無極聲名更著,但他畢竟回到祖國來了。
  今夜重讀《風箏不斷線》,我忽有所覺。吳先生將自己比作高放的風箏,那麼牽動這根線的,一定是祖國可愛的人民了;這隻風箏無論飄到多高多遠,都在祖國同胞的手裏;所以,只要一召喚,他就從遙遠的國度飛回來了,在祖國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大地上自由自在地翱翔……
  一九八九年四月廿一日於懷萱堂燈下


日照羣峰/吳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