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生存作證的只有時間
——北島《紅帆船》

　　假如到處都是殘垣斷壁
　　我怎麼能説
　　道路就從腳處伸延呢?
　　滑進瞳孔裡的一盞盞路燈
　　難道你以為
　　滾出來的就眞是星星?

　　我不能再欺騙你
　　讓心像一片顫抖的楓葉
　　寫滿那些關於春天的謊言；
　　我不能再安慰你
　　因為除了天空和土地
　　為生存作證的只有時間。

　　在被黑夜碾碎的沙灘
　　當浪花從睫毛上退落時
　　後面的海水卻茫茫無邊。
　　可我還是要説
　　等着吧，姑娘
　　等着那隻運載風的紅帆船。
　　北島（1949－）原名趙振開，祖籍浙江，生於北京，1969年到建築公司當工人，1970年開始寫詩，1980年後曾在兩家雜誌社任職。他的詩，文字精煉，寓意深刻，是“朦朧派”主要詩人之一，現在美國，著有《北島詩選》。
　　紅帆船只是作者的一個意象，代表一種良好的願望。整首詩的事物，象徵的作用多過實際的意義，抒情的成份很重，但理念的上升密度滲滿了詩的肌魄。
　　詩中的“你”和“我”有特別的關係，感情特別深厚，這感情構成詩的脈絡和骨架。“我”和“你”可以是作者和另一個人，詩中的“你”是一個“姑娘”，指出了“你”的性別，但從詩的整體來看，這個“你”只是另一個意象，不必肯定作者爲一個“姑娘”而寫《紅帆船》，而且讓她等那條紅帆船，古今詩人借香草美人寫詩的例子多着呢。詩中的“你”，有時又是作者自語的對象。
　　散文的“假如”是名副其實的假設，詩的“假如”只是“藉口”，其實是肯定了某一種存在。《紅帆船》的“殘垣斷壁”說明了“你”和“我”的處境非常惡劣，不論物質上或精神上都使人難以產生滿足感。道路绝不會從腳下自動伸延出去，而要你走，路才出現。路燈，象徵現實；星星，象徵理想。眼睜睜地望着現實，不會創造，理想不會出現。
　　秋天的楓葉，美麗迷人；假如你相信可以在楓葉之上找到春天，那你必然受騙（一片顫抖的楓葉／寫滿那些關於春天的謊言）因爲楓葉在秋風裡顫抖，未到春天已經落盡，它們不可能爲你傳遞任何有關春天的消息。天和地是永恆存在的，但只有時間最能爲你生存的意義作見證；時間越長，越能看出你的奉獻的份量。
　　此刻是黑夜時分，就算滔滔浪濤退去，跟着而來的又是茫茫無邊的海水。但是，你不必憂慮悲傷，只要你領悟我上邊的話，“運載風的紅帆船”就會駛過來把你載走，去你要去的地方。
　　《紅帆船》有不少警句，如“滑進瞳孔裡的一盞盞路燈／難道你以爲／滾出來的就是星星?”；“我不能再安慰你／因爲除了天空和土地／爲生存作證的只有時間。”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