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名思路飄忽
——廢名《理髮店》

  理髮匠的胰子沫
  同宇宙不相干
  又好似魚相忘于江湖。
  匠人手下的剃刀
  想起人類的理解
  劃得許多痕迹。
  墻上下等的無綫電開了,
  是靈魂之吐沫。
  廢名(1901-1967)原名馮文炳,湖北黃梅人,早年就讀于武昌湖北第一師範,1924年入北京大學英國文學系,畢業後任大學教授,1963年曾任吉林省文聯副主席,著有文集和詩集多種。
  廢名被視爲現代文學的奇人,也是中國詩壇的怪傑。他寫得比較多的是小說,自編了《廢名小說選》。他的小說别具一格,由于他好禪學之道,常把自己的玄思妙語寫進小說。所以他的小說不是一般人能看懂;他的散文,以詩的手法經營,涉筆成趣、詩意濃厚。他是十足的詩人,但作品只有三十多首,都很精妙,受到識者的讚賞,但由於思路飄忽,詩句與詩句之間的含義幾乎是完全斷裂的,其意象的跳躍超乎平常,若不經他解說,簡直不知所云;但一經他解說,讀者便恍然領悟。有人說,讀他的詩好像讀禪經,不是沒有道理。
  《理髮店》寫於一九二五年,可見中國的現代詩從中國新詩誕生之初就存在了。李金髮從外國引進了現代詩,廢名則從中國的舊文學基礎之上創作現代詩,只是他的詩作不多,影響力不及李金髮。
  二十年代的中國,理髮店是新興事物,用胰子沫(洗髮水)洗頭是摩登玩意,它本來與社會(宇宙)毫不相干。但用它來洗頭,卻說明了社會的變化和進步。來理髮的人都是互不相識的,但因理髮而聚在一起談天說地,議論社會;高談闊論之後,理髮完畢,各走各路,好像江裡湖裡的魚,碰碰頭,擦身而過,此後又互相忘記。
  理髮的人總希望靠匠人的工具把自己的頭髮理得漂亮。這正如人的願望,希冀自己能夠創造理想的生活。但在作者看來,理髮的結果不見得美到哪裡去,只不過是匠人在頭上“劃得許多痕跡”,理想對於人的結果,也好比理髮的結果。詩的結尾兩句之中,“下等的無線電(即收音機)”,指出了理髮的地位,也暗示了它的工匠的手藝不可能爲顧客理出“理想”的髮型;由於理髮店是下等的,“無綫電”播出的樂聲,都是鄙俗的、淺薄的,所以“是靈魂之吐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