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南方華文文學的舊貌新顏

一  頗費躊躇的一題


  越南是東南亞的一個小國家,近數十年來,它在國際舞台上扮演令人矚目的角色。越南文化與中國文化的關係是嫡係的血緣關係;在越南七千多萬人口之中,有數百萬華僑和華裔越南人,他們之中的不少高級知識分子不遺餘力地繼承和傳播中華文化。
  文學是文化的一部分。今年在香港舉行的世界華文文學研討會,東南亞地區主要國家的華文作家都受到邀請出席了大會,偏偏缺少了我們的近親越南華文作家代表。某次聚會,我略提及越南文化與中國文化的關係,引起研討會主辦人之一劉先生的關注。八月初,劉先生得知我將赴胡志明市旅遊,叮囑我搜集有關越南華文文學情況,回來寫篇文章,為世界華文文學研討會做點拾遺補漏工作。由於我對越南華文文學(限於舊日的堤岸市)略懂一二,於是答應下來。
  到了胡志明市,聽到有關當地華文文學的情況不算少,但大部分都是街談巷語、道聽塗說一類的支離破碎傳聞,可以搜集到的資料奇少。從胡志明市回來,對於怎樣寫才比較中肯地概括地勾勒出越南南方華文文學的輪廓,頗費躊躇。第一,我接觸到的越南南方華文文學遠達半個世紀,既雜蕪龐大,又缺乏具體資料;第二,我雖從純文學的角度去看問題,但文學有社會性,容易觸及敏感問題,不容易處理。
  文藝創作,有了素材,還需要經過沉澱和昇華才可以執筆爲文。這一篇文章,不屬文藝創作,但同樣要經過沉澱和昇華,是我第一次遇到難以遽爾下筆的一篇。單是題目,我曾試用“考察”、“初探”、“報告”等字眼命題,都覺不妥,三易其稿之後,才勉強用今題;題目確定之後,又要考慮文章的格調,眞是躊躇又躊躇!
  爲了說明越華文學的來龍去脈,看來非兜個圈子不足以說明問題。這是由於越華文學已經有了半個世紀的歷史,但到了今天才引起有心人的關注,不得不花一點筆墨了。

二  遙望南天憶故人


  雲擁重山山擁雲
  江心如鏡净無塵
  徘徊獨步西峰嶺
  遙望南天憶故人
  這一首絕句,題爲《新出獄學登山》,是越南獨立之父胡志明用漢文寫成的九十八首《獄中日記》中的一首,這算不算是越南華文文學呢?我說,算,只是它屬於古典文學範疇而已。
  半個世紀以前,越南城鄉,普遍存在越南老學究設私塾教授漢文的事,從《三字經》到《明心寶鑒》是必讀的課本。青少年經過三五年學習,大都會讀會寫兩三千漢字。他們把漢字叫做“儒字”(ch¹nho),讀音則根據中原古音而演變爲越音,這正如閩潮、兩廣的讀音與官話的讀音有別一樣。
  越南的漢學家受到科舉的影響,既愛漢賦,亦重唐詩,由傘陀(Tàn Dà,原名阮克孝)選譯的《唐詩》,從一八八九年到現在,還陶醉着懂漢文和不懂漢文的越南人,下面介紹傘陀用越南語音讀《黃鶴樓》的越文寫法。
    黃鶴樓
  昔人已乘黃鶴去
  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
  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
  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
  烟波江上使人愁

  Hoàng Hac lâu
  Thích nhân dĩ thùa hoàng hac khú,
  Th dia không du Hoàng Hac lâu,
  Hoàng hac nhât khú bât phuc ph
  Bach vân thiên ti không du du.
  Tình xuyên lich lich Hán Duong thu,
  Phuong tho thê thê Anh Vě châu.
  Nhât mô huong quan hà xú thi?
  Yên ba giang thuong s nhân sâu.
  每一個越南人都可以讀出上面的越文句子,但許多詞彙或整個句子的含義,時至今天,大部分越南人都沒法理解。傘陀早有預見,除了將唐詩句譯成越詩句外,還附以全詩釋義。據越史載,即使遠在百年前,越人而懂漢字者,只限於學者。
  漢字不足以記錄漢語以外的大量越南方言;越南學者於是在漢字的基礎上創造“南字”以資應用。一八九六年,在法國殖民地官員的同意下,出版了黃盛(Hunh Tliliih)整理的《大南國音字彙》,使“南字”規範化和合法化,下面舉幾個例說明“南字”與漢字的關係:
  漢字  越南讀音  越南方言  南字
  天    thién    tròi   天上
  地    di      adt    坦
  人    nhân     nguòi   得
  “南字”脫胎換骨於漢字,但跟漢字有不同的命運。漢字在中國有悠久的歷史,在民間紮下鞏固的基礎,所以不斷發展變化。“南字”來自學者的創造,不是民族的文化積累,而且難學難記,所以推廣困難。
  法國佔領越南之前,作爲法國殖民力量的先頭部隊法國天主教已經登陸越南富饒的湄公河三角洲。死後被譽爲“衆父之父”的亞歷山大·戴·羅德斯(Alexandre de Rhodes)神父,生前爲了方便傳教,經過十多年的研究,發明了一套拉丁化拼音的越南文,稱爲越南國語文字。這種文字稍後得到越南學者張永記的整理而健全起來。法國人全面控制越南之後,實行小學免費教育,大力推廣“國語”字,漢字和“南字”從此日漸式微。
  越南語文之中,保留着大量的漢語詞彙,語音非常接近,如祖先、人類、國家、政府、社會、軍隊、家庭、革命、音樂、體操等等;二次大戰之前,採用了不少以法語爲主的外來語,如展覽會、原子、自動、集會等等;大戰之後,民族思想抬頭,知識分子紛紛拋棄外來語,轉而求助於漢語詞彙,如直升機、潛意識、計算機(電腦)、便樂部等等。我這一次胡志明市之行,發現越南人運用漢語詞彙的程度,又比以前增加了好多倍。
  越南語文句法,來源於法文,但不少詞彙語音則來自漢語,所以越南華僑學越南語文,並沒有太大的困難。華僑知識分子而精通越南語文的,爲數不少,從事越南文學創作的亦不乏其人,原籍廣東順德的何兆英(筆名Hà Dzêh)就是其中的一個,他的小說Châ Tròi Cu(昔日天涯)和CÔ gái Bình Xuyên(平川姑娘),爲越南小說壇獨創一格,轟動一時;他的詩也頗受歡迎,《黃昏》一詩,曾爲越南現代音樂家譜成歌曲,廣泛流傳。
  在越南南方“改良”戲劇享有盛譽,歷數十年不衰的演員、編導、班主馮好,原是鶴山人呢。
  越南學者精通漢詩音韻格律者,至今尚有人在。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之下,越南華文文學可說是有了先天性的良好條件;有了肥沃的土壤,華文文學應該茁壯成長,開花結果,但情況如何呢?這是很值得探索的問題。

三  由“小巴黎”到“第五郡”


  在法屬期間,法國人刻意經營西貢(今胡志明市)的遺跡,如今歷歷在目,美國人雖然曾在這塊土地投下比法國人更多的金錢和人命,但東方“小巴黎”的風韻依稀似當年,並不因爲花旗大兵曾經染指而使之變爲“小紐約”。
  法國殖民者爲西貢培養大批醫生、律師、高級教師和行政人員,再送他們到法蘭西三色旗覆蓋之下的印度支那三國各省市,爲巴黎政客和資本家效勞。儘管越南人的民族感情不接受法國人,但法國的自由浪漫文化特色卻是一種後遺症,尤其是對於新一代的西貢人。
  法國人敷設鐵路,直通河內,又築一號公路直通柬埔寨首都金邊;十三號公路則越過崇山峻嶺而抵達老撾“王都”瑯勃拉邦,這些交通大動脈的心臟是西貢。
  交通發達,來往簡便。但可以經常來往的只限於殖民統治架構之內的成員和富商,一般百姓,各安天命,生於斯,死於斯,不作離鄉別井之行。來往不繁,訊息閉塞,西貢人不懂河內事,由來已久。法屬時期如此,吳庭艷、阮文紹時期,南北分割,更是如此。到了九十年代,我們所懂的越南華文文學,還是僅限於胡志明市,而且,還要到華人聚居的堤岸市去。
  西貢易名爲胡志明市之後,市區由原來的八個郡增至十一個郡,而市的範圍,還擴展到包括新平郡、富潤郡、平盛郡(原嘉定省省會巴沼市)和舊邑郡在內。堤岸這個名稱已從市區地圖上消失,只稱爲第五郡,胡志明市的三兩個華裔(已經沒有華僑)文藝社團,全集中在第五郡。古典詩詞社、書畫社一類組織,名銜上還冠上“第五郡”的字樣,例如“第五郡攝影俱樂部”、“第五郡美術俱樂部”等等。第五郡十多年來的華文文學情況,一言難盡,但可以概括地說,那就是:
  解放後,華人的文化事業,可說是進入結冰的狀態,滿園無數的荒草,嗅不出一絲清新的花香。但自更新的號角吹起後,華人文化已開始復甦……
  見《堤岸文藝創刊號·柯詩傑:<執筆二年的感想>》
  既說復甦,那必定有過繁榮的過去;過去如何?我們就來追尋吧。

四  由萌芽到成熟


  且從四、五十年代說起。
  不管越南南方華文文學是個寧馨兒還是個畸形兒,從它呱呱墮地到牙牙學語,都需要搖床和保母。華文文學的搖床是華校和華文報刊,保母是有文學修養的華文教師和華文報刊編輯。
  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中國沿海大城市和香港相繼淪陷,大批高級知識分子逃亡西貢。法國統治者雖然沒有甚麼輸入勞工政策,卻接受這些過海客登陸,在證件上注明Cu Ly(苦力)身分,讓他們在堤岸市謀生。幾所著名中學,如中山中學、知用中學、南僑中學、義安中學等就由這些高級知識分子興辦起來。大戰結束後,國內經濟情況惡劣,引起另一批高級知識分子南來充當中學教師,各華校中學師資更見充實,學生素質亦大大提高:各校的高中畢業生後來成爲華僑文化的棟樑。
  堤岸的十來家華文日報也在類似的情況下日漸壯大,各報之中,以《中國日報》歷史最久,而《遠東日報》則銷量最大;各報都附設副刊,或文藝性或綜合性,接受讀者投稿。《遠東日報》羅致了一批有文才的報人,如馮伯槃,馮卓勳和鄔增厚,其中以鄔增厚的影響力最大。
  鄔增厚文才過人,他寫的社論,不論國際大事還是社會問題,都一針見血,發人深省,備受好評。他用多個筆名,寫多種文體,或優雅抒情,或嬉笑怒駡,或拾遺考究,各得其所。他兼授高中語文課,他學貫中西,精古博今的才華,深得學生敬仰。他晚年時逢亂世,潛心研究佛學和印度支那歷史。他是個多產作家,遺作散見於《遠東日報》副刊和專欄,可惜一直沒有出版過單行本。要研究越南南方華文文學,鄔增厚是一個重要線索,不過,要得到他的作品,只有去當年的《遠東日報》舊報紙堆中尋找了。
  從四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初期,堤岸各大報刊的副刊上,登載着老報人、記者、教師和文藝青年的作品,水平如何,誰都不能勒以繩墨,定出標準評個高低。但堤岸華僑知識分子帶出的文化和培養成的精英,就沿着法國人當年的途徑,從一號公路去到金邊,從十三號公路抵達老撾,這個歷史事實,沒人知曉的河內華人文化無法取代;而從此也可以看到越南南方華人文化和華文文學的特殊性及重要性。
  出版方面,日佔時期有過一本短命的綜合性月刊《南風》;和平後出現的文藝雜誌《人海》,只有創刊號;有傾向性的中學生油印刊物《新苗》,包裝不俗,文藝色彩濃厚,熬了幾期而消聲匿跡。詩的創作,大可以記一筆,四十年代末期,有個留學法國回來的青年,以馬禾里爲筆名,大寫現代詩。他的詩,全城華文報紙都稱之爲“不知所謂”之作,投籃去了,只有鄔增厚主持的《遠東日報》刊登他的詩。馬禾里後來出版詩集,親自踩自行車把它送給各個華文文化機關。差不多與此同時,南僑中學的一位語文教師陶亦夫也出過一個詩集;到了六十年代,詩人謝振煌出版《獻給我心愛的人》。小說與散文結集的不多,主編軟性周刊《電影》的楊某,在該刊上連載小說《三月時光》,後來出單行本,那是五十年代初期的事。六十年代中期,狩獵家蠻蟄把他發表於《遠東日報》的連載文章整理,出版散文集《獵人》,記述他在越南中部狩獵生活的動人情節和少數民族的生活面貌,筆觸活潑紮實,既可作文學作品,也可作風土誌。
  在越戰不斷升級的十年,華校和華報在兩種政治力量和武裝鬥爭的殊死戰罅縫中委曲求存,順得哥情失嫂意的不幸事故多着。六十年代中期,華文《新聞報》再次提倡文藝,創立《青年文藝版》,但不過兩期,被迫停刊,華文文學進入困境或絕境。
  從此之後,香港的文藝刊物(以《當代文藝》爲主)出現的越南南方華文文學作品日漸多起來,詩、散文和小說都達到成熟階段。這些作品,大都反映了在時空夾縫之中,作爲中間分子的華人的苦悶和徬徨心態。小說之中,李錦怡的一則長篇,獲得《當代文藝》主編徐速的讚賞,交由高原出版社出版,徐氏替該小說集起個《繫》的名字。小說集面世時,已是一九七六年夏天,而李錦怡其人,已不知下落,徐氏因無法與她聯繫上,曾爲文表示惋惜。
  從四十年代到七十年代,越南南方華文文學的大概輪廓已經勾勒了出來,以後又如何?南方華僑的寄望尤其深厚的,那是越南的改革開放,請聽一位詩人的心聲:

  你以嚴肅的思慮
  用堅決的指尖
  抖開一個個索結
  立即猶如駿馬騰躍
  人們馳騁在每一領域
  《解放日報九○年春刊·石頭:<革新>》

五  從我的瞳仁飛出一支蝴蝶


  蝴蝶,是春天的象征,又是美麗和夢幻的象征。
  花叢中,有蝴蝶。但當“滿園無數的荒草,嗅不出一絲清新的花香”時,蝴蝶沒了蹤影,只靠想像來塑造蝴蝶的形象,於是,它從瞳仁飛出來。
  越南南方華文文學對於當地的文學愛好者,是一支美麗的蝴蝶,從瞳仁飛出來。

  總在露重風寒拖出一種
  冷的凝聚
  遂想起陽關,想起一畝的
  酒香
  從酒香釣出一樽
  春意

  街上
  便撥弄着
   所有的喧鬧
  歌翩然飛昇
  從盆景抄下的
  花族
  花族原是你剪貼的一則纏綿

  斟滿壺的歲月
  斟滿壺的祝語
  舉盃共邀辛未
  你能把春護住
  (像護住你曾經殷紅的歲歲月月)
  明日再去吟哦
  吟出
  百瓣百花
  千水千岸
  就讓我飲一臉
  春的
  亮
  麗
  醉欲眠時
    從我的瞳仁
  飛出一支
  蝴蝶

  這是令人驚喜的一首詩!
  詩題是《春的觸覺》,作者陳國正是永隆人。永隆是胡志明市南面二百多公里的一個省會。陳國正生活於偏僻的小城鎮,用現代詩的手法,節節扣題,寫出自己對春天的感受,結尾一句,尤其教人拍案叫絕!
  詩的水平,往往是一個地方文學的水平。以下請讀銀發《冬天裏的春天》一詩中的一節:

  昨夜開一枝的寒梅已成爲傳說
  美麗的
  烏拉山北是否有
  片片的梅林
  結了半河冰的
  寒江低唱着
  釣者在其旁,釣的
  可是明年明媚的
  春天
  明媚的
  月
  詩人的思維空間去到烏拉山,可謂神馳八極,但最後還是回到現實,希望明天“釣”到春天和明月,現在的春天和明月在哪兒呢?詩人李思遠《希望自草上飛昇》中的兩節,肯定了一點甚麼,又懷疑了一點甚麼,帶給人蕭條冷落的感覺。

  想當日
  身輕如燕
  穿越於融暖嫩美的季節
  任清芬在左在右
  在前啊在後

  想當日
  朝陽紅照
  來去日月的戰袍
  想當日風景急換着風景
  渾然不覺葉飄盡
  秋已深深

  以上的詩,選自華文《解放日報》出版的《春刊》(一九九一年)之中的《桂冠文藝·迎春專欄》。《解放日報》設於第五郡,是胡志明市唯一的華文日報。《春刊》是舊歷歲末出版的綜合性特刊,那是襲用越文報紙的傳統做法。筆者搜集到華文《解放日報》己已(八九)、庚午(九○)和辛未(九一)三年的《春刊》,以九一年刊登文學作品有分量,以下是堤岸余問耕的散文《季節,那泉湧而來的》三個片段:
  溫馨的感覺來自四面八方,來自那一箋箋聖誕快樂恭賀新禧的親切擁吻;來自那一箋箋平凡的問候誠懇的祝福;來自那超乎信封所能盡載的濃重厚密得滿溢出來的關懷與思念——若一罎罎以情誼釀就的陳年老酒,濃冽的馨香使我迷醉。
  迷醉於那接踵而來的咭片所勾起的斷片和鱗爪的追憶——在我而言,只爲
  我的曾經擁有;曾經滿腔眞誠的付出與接受——追憶畢竟是甜蜜多於傷感;怡悅多於抱怨的。
  抱怨並不能彌補人生的缺憾。既然完美無憾的情境難以永恆屬於我,能有片刻的擁有、短暫的歡愉,爲年輕的歲月點綴些溫馨笑意;渲染多些色彩與光澤——這得而復失的歡樂也總比從未擁有過更爲萬幸和值得珍惜。
  從文字上看,假如不注明出處,有誰能想像到那是越南南方華文文學的一鱗半爪呢?只要是種子,落在適當的泥土,有陽光的照耀和雨露的潤澤,種子就要發芽開花,蝴蝶就要飛來;越南南方的華文文學是落在泥土中的優質種子,總要發芽的。

六  那裏有人類的生活,那裏就有文藝活動的需求


  推動越南南方華文文學的進步,華文《解放日報》扮演最重要的角色,第一、它是唯一的華文報,它的副刊是唯一可以發表華文作品的地方;第二、只有它可以組織華文文學的各種活動。
  一九八七年,《解放日報》副刊編輯部組織“解放日報文友俱樂部”,其目的在於從有華文基礎的華裔青年之中發掘和培養記者、編輯和寫作人才。這是由於經過十多年的變故,過去從事華文文化工作的人,老的老了,走的走了,苟存於歲月的,餘悸未了,遁跡江湖,不願拋頭露面於華文文化界。
  “解放日報文友”這名堂存在多年,但到有“俱樂部”的出現,才名正言順起來,人數有二百多人,可見華裔越人對華文文學的響往。從一九八○年起,《解放日報》每年都舉行一次華文作品徵文比賽,年年文體不同,有時爲散文,有時爲小說,有時爲新詩、報告文學、舊詩詞或對聯。比賽的奬品,由熱心人士捐獻,原因是報社太窮。
  一九八五年,胡志明市文藝出版社和《解放日報》把歷年參賽得奬的優秀作品編輯成《生活的激流》出版單行本,短篇小說之中,有時有佳作的方方、旭茹、丘凌、張帆、金雲濤等人的作品;散文的知名作者如田青、玉華、長風、江莊等的作品也分列其中。
  《梅花女》大概是上述兩出版社聯合出版的第一本長篇小說,作者旭茹,一九八八年九月出版。爲小說集寫序的是胡志明市市委宣訓處的武仁理。序文說該小說“通過一位平凡的華人婦女的遭遇,作者概括了貧窮婦女在兩個制度下的命運”,武氏點出主題之後,肯定小說“絕對沒有華越隔絕的跡象,內裏只有勞動者的團結”。
  《梅花女》有明顯的傾向性。在《生活的激流》之中,部分散文和短篇小說也插着某些政策標籤。
  綜觀現階段(限於現有的手頭資料)的越南南方華文文學,可以看到,個別詩人有出人意表的佳作;散文可說是略具規模,(在那樣的社會條件下,即使點滴地寫,也屬可貴)。小說似乎尚處於稚嫩階段,大都是由情節到情節,營篇的最終目的是交代過某一個人或某一些人在某個特定時空所發生的感人的故事的整個過程,既缺乏表現人物性格細節的描寫,也缺乏深入發掘人物心靈深處的心理描寫,對環境氣氛的渲染不足,對時間遷移的交代手法也欠藝術處理。
  《梅花女》是寫實小說,每一章的標題卻充滿古典小說氣味,例如“離奇夢境埋伏筆/引人故事掀序幕”(第一章),“巷屋夜竄不速客/死灰復燃邪魔情”(第二章),全書數十章,章章十四字標題;結尾處是七十六句七言古詩,內容與形式的不協調,使人感到意外。
  在六、七十年代,香港的部分文藝雜誌刊出的越南南方的文學作品,作者才華不俗,但有的是曇花一現,有的則寫了一段時期,不再出現。八十年代以後的越南,這種情況更嚴重,《解放日報》的編者對這種情況極表惋惜。據說,這些作者,有的到了大洋彼岸,有的下落不明。關心他們的人也說:“我們想盡辦法,也跟他們聯繫不上。
  胡志明市華裔眞正有自己的文藝雜誌,那是一九八九年的事,名叫《堤岸文藝》,由胡志明市文藝出版社和《解放日報》聯合出版,印數五千冊,創刊號很快售罄,但也很快就接到指示:凡雜誌,應由一個被認可的獨立單位主辦,不應是報社的附屬刊物,《堤岸文藝》因此停刊。
  《堤岸文藝·創刊號》的《前言·愛護與希望》一文的作者懷裕說:“那裏有人類的生活,那裏就有文藝活動的需求”,說明了文藝的重要性。華人(包括外籍華人和華裔)分布在世界每個角落,都有自己的文藝生活,而且都源出於中華文化。越南華文文學與中國文學有不可分的血緣關係,但今後它的命運如何,暫時誰都難以預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