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景凄涼話艾蕪

  報載:長期患病的中國當代著名川籍老作家沙汀和艾蕪因交不起住院費用,幾乎被院方“清”出醫院,消息由成都《晚霞報》披露之後,引起各方面強烈反應。
  各方面的強烈反應,說明了幾個問題:一是兩個老作家的威信還在;二是社會道德(尊重文學作家、尊重文化事業是各種道德之中比較薄弱的一環)還在;三是暴露了“清水衙門”當地作協的困境;四是有關方面遇事“研究研究”的既不“研”又不“究”的拖拉官僚作風;但歸根到底,國家還是在鬧窮。國家撥款不足,醫院設備固然無法得到先進器材,醫生護士待遇無法提高,藥物不足,無錢病號,院方自然無能力長期“關照”。
  回來談談老作家沙汀和艾蕪。這兩位老作家,愛好文藝的中年讀者,相信沒有不曾讀過他們的作品,但要說出作品的名字,恐怕一時說不出很多,除非手頭仍保留有他們的作品。在我的印象中,六十年代以後,就未見過他們有單行本作品出版。一九八三年,我在舊書攤買到艾蕪的散文集《漂泊雜記》,裡面有《香港之一夜》一文,讀後,我在澳門日報副刊個人專欄以同題寫出自己的感慨。當年,艾蕪在緬甸被英國當局囚禁在監牢裡好一段日子才遞解出境,途經香港再到廈門。
  艾蕪在《香港的一夜》中,把祖國比喻母親,把香港看作她的女兒,這就比說甚麼香港是東方之珠更富民族感情了。船到香港之後,艾蕪只可能從小窗子隔着夜雨看“滿山燈火”的香港,所以當第二天船離開香港時,他就憤慨地說:“我是被英帝國主義強奸着喲!”
  艾蕪來香港是七、八年前的事,當時,他是隨着中國作家代表團來香港進行訪問的。新華社報道,在一次宴會上,當時的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對艾蕪說:“打從年輕時候起,我就愛讀你的作品,我現在的名字,就是讀了你的一篇小說後改的。”原來那篇小說題名《咆哮的許家屯》,反映了“九一八”事變後,東北老百姓不甘做亡國奴,起來和日軍進行英勇的鬥爭的故事,該小說發表於一九三三年的《文學》月刊,由上海生活書店發行。由此可見艾蕪作品的影響力,也由此而見文學作品對青年所起的潛移默化作用。
  艾蕪、沙汀老矣,晚景堪哀,這似乎是中國文化界常會遭遇的共同命運。兔死狐悲,名作家下場如此,爬格子動物又如何?不管專業或業餘,求利未必可達,求名未必可遂,惟有盡力而爲,敬業樂業,鞠躬盡瘁而已。
  偉大音樂家貝多芬臨終時說:“唉,我只寫了幾個音符!”而莫里哀抱病演出,痛苦的表情被觀衆誤以爲表情逼眞,大加喝彩,他堅持至落幕,咯血身亡。這是藝術家應有的精神了。艾蕪晚年的遭遇,其本質和莫里哀等大師基本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