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山水詩的特點


  山林文學被譽爲中國文學的特殊成就,魯迅先生頗重視山林文學的特殊地位。他認爲中國文學不外兩大類,一是廟廊文學,一是山林文學。事實上,傳統使用的一組相對的名詞:江湖與魏闕,除了說明在野和仕宦文人的兩種不同的生活方式之外,亦隱含了中國文學的兩種主要類型的分野。中國的山林文學以山水詩和田園詩爲主體;兩者之中,又以山水詩爲主流,備受歷來學者所重視。
  根據旅美學者葉維廉的界說,一首被稱爲山水詩的,“是因爲山水解脫其襯托的次要作用而成爲詩中美學的主位對象,本樣自存。”王國瓔的界說比葉氏更爲嚴謹,她除了提出以山水爲美學對象之外,還強調了詩人知性的介入程度:“但不論山光或水色,必定都是未曾經過詩人知性介入或情緒干擾的山水,也就是山水必須保持其本來面目。”
  中國山水詩的起源和發展,大約可分爲三個階段:(一)發展前期:魏晉以前詩作,包括《詩經》《楚辭》,雖然經常出現自然界的種種形象,但僅居於次要地位,不成爲主體。直到漢代辭賦家的筆下,山水本身才漸漸成爲詩中的美學客體;《上林苑》《西都賦》《歸田賦》等都有較大篇幅的山水景物描寫,所表現的對山水的體會及描寫技巧,爲後世奠下了基礎。(二)成長期:山水詩正式出現於魏晉時代,這同老莊玄風流行,重視個人生命精神,不無關係。而晉室南渡,江南的靈秀風景,更是直接刺激了山水詩的發展。《文心雕龍》說的“老莊告退,而山水方滋”,說明了這種歷史變化。(三)流變期:經過六朝的發展,山水詩成熟於唐代,王維、孟浩然、韋應物、柳宗元等詩人賦予山水詩新的生命,形象豐滿,佳作成爲典範。
  歷來學者論及中國的山水詩,都承認其特點在於人與山水的和諧存在意識的流露。中國人對山的親切感,估計與先民山居的習慣有關。古史傳說諸帝都山居,其民亦山居。黃帝居軒轅之丘,娶西陵之女,其二子始降居於水;而神話裏的仙鄉也多在山嶺水淵,如瑤姬之於巫山,湘君之於洞庭和山神、河伯等。若從哲學的角度來看,先民早在周朝就已有“天人同心”的觀念。這種自然與人類合一的思想源於《易經》,後來,經過儒道兩家的闡釋,孔子提出的“智者樂山,仁者樂水”,是提醒學生要注意山水給予人的啓悟,莊子詠嘆:“山林歟!皋壤歟!使我欣欣然而樂歟!”是他主張人與天地萬物齊一的哲學思想相一致的。因此,在中國人的傳統觀念裏,人類與自然之間並無隔閡,人的生命與宇宙的生命是和諧共存在的,沒有西方觀念的超自然的人類的“自我膨脹”的傾向。


  據王國瓔研究所得,中國山水詩裏的物我關係,若按“觀賞者”的知性或情緒介入程度來區分,可歸爲三類:一、物我相即相融;二、物我若即若離;三、物我或即或離。
  第一類關係可以說是詩人不以知性介入山水,讓山水自然呈現;即使詩人以人的形象在山水中出現,也與山水平等,不以人的知性去左右山水的面貌。例如王維的《竹里館》和李白的《獨坐敬亭山》就屬這一類關係。更進一步者,詩人隱入山水之中,模糊不可辨,如王維的《鳥鳴澗》:
  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
  或柳宗元的《江雪》: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簑笠翁,獨釣寒江雪。
  甚至有些詩裏,人的影跡全無,萬物自行演出。例如韋應物的《西塞行》。
  第二類的物我關係,由於詩人對觀賞身份的自覺,所以在山水的描述之中加入了自己的感受,山水經過詩人的介紹而得以展現。例如王融的《移席琴寶應司徒敦》:
  雪崖似留月,夢徑若彼雲。潺緩石溜瀉,緜巒山雨聞。
  這首詩的景物,由於運用了比喻,所以景物與讀者之間有了隔膜,劉長卿的《秋雲嶺》亦然。
  有時候,詩人的觀賞意識十分強烈而躍然紙上,杜甫的《望嶽》即一明顯的例子: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層雲,決眥入歸鳥。會當凌絕頂,一覽衆山小。
  王國瓔心目中的第三種物我關係是或即或離的,意指山水景物有時自然呈現,有時加上了詩人的社會意識,兩者交叉出現,使讀者時而接近景物,時而感受詩人的體會,間接觀物,所舉的例子有孟浩然的《宿建德江》:
  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首聯表現了詩人的愁緒,後聯才讓山水自現。


  柳宗元的《漁翁》也有社會意識的介入:
  漁翁夜傍西岩宿,曉汲清湘燃楚竹。烟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回看天際下中流,岩上無心雲相逐。
  此詩“無心”一字正好反映了“有心”的社會意識。從王氏的討論看來,作者的“社會意識”含義較廣,可能指觀賞態度以外的知性活動。
  從葉、王兩人的分析及舉例看來,中國山水詩的特點的確是人與山水的和諧共存。雖然詩人的知性活動會有不同程度的介入,但二者的關係始終平等自存。這種特點與英國浪漫主義時期的自然詩有很大的不同。
  英國浪漫主義時期的自然詩和中國的山水詩不同之處相當多。最根本的一點,用美國當代批評家赫洛德·布龍(HaroldBloom)的話來說,就是“浪漫主義的自然詩……是一種反自然的詩,甚至在華茲華斯的詩裏,他所求取和自然的互相交談,也只在一些偶爾的瞬刻中發生。”其中涉及的問題有二:一是歐洲人對山水美感的形成較晚,在十八世紀才開始萌芽;二是歐洲傳統觀念裏人同自然的對立意識太強,導致詩人面對雄偉浩瀚的山水時,產生恐懼或焦慮感,希望個人可以超越自然。英國詩人雪萊在一八一六年寫下的《白山》(MontBlanc)可以說是此中典型。此詩語氣急促,動作激烈,充滿騷動與不安。詩中展現的分析性思維、個人意識的膨脹以及對自然的恐懼,實在不是古代中國山水詩人所能想像的。
  當然,葉、王兩學者所援引的例子較集中於山水詩優美和諧的一面,不免有所偏頗。中國山水詩這方面的特點,接近英人十八世紀美學觀念裡的優美(Beauty)類型,同英詩裏所展現的雄渾(TheSublime)境界大不相同。論及雄渾,不免令人想起李白的《蜀道難》,該詩的險峻山水與雪萊筆下的《白山》相當神似。中國山水詩研究不足之處,尚待來人補足,尤其是“雄渾”之作;雖然估計此類作品不比“優美”之作爲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