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澳新時期與日本
慶應大學教授 國分良成
一、日本政治·經濟現狀
亞洲的金融危機，雖然現在已趨於穩定，但還未得到實質性的恢復。通過擴大公共投資、發行公債、減稅等措施，日本經濟現在也有了好轉的趨勢。但是，很多經濟學家都認為這是暫時性好轉，日本經濟還沒有納入長期恢復的軌道。
雖然利率接進於零，但是日本的儲蓄性向仍然很高，個人消費和設備投資仍然處於停滯狀態。對將來人們都感到惴惴不安。其原因在於各個企業開始重編，大家都在擔心自己什麼時候會被解僱。這對一直採用終身僱用制度的日本來説，是一個重大的變革。
對大學畢業生來説，今年求職比去年更難。現在的日本失業率是4．9％，預計今後還會升高。作為金融基礎的銀行的經營狀況，也因為不能擺脫長期以來的不良債權問題，不能馬上得到好轉。
因為從長遠觀點來看不能期望大幅度的經濟回復，所以很多人都在觀測認為趁現在經濟暫時性的回升，解散內閣進行選舉對執政黨有利。因此政治家們也開始考慮選舉問題。這樣對日本經濟缺乏整體考慮就成了一個很大的問題。大家都認為日本國內政治需要強有力的領導人，但在現在的情況下，實現的可能性也很小。
但是我並不認為日本的前景很悲觀。確實至今在日本社會上，對今後的日本的看法大都很悲觀，但是現在狀況已有所改變。這個看法基於以下幾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在於日本社會雖然經濟停滯，但是卻很安定，這是因為長期以來的經濟增長帶來了原始積累，確立了經濟的基礎結構。經濟雖然不景氣，但是並沒有引起示威遊行或擺工。多數職員都知道自己企業經營不好，公司也無能為力，還不如先考慮自己的下一個工作單位以防萬一。
第二，是因為倚賴國家（官僚）的體制正在得以改善。阻礙民間部門積極性的很多法規正在得以廢除，民間創造型新型中小企業等的重要性在社會上得到認知。以前日本經濟的發展是靠國家或政府，被叫做[日本株式會社]。今後將會逐步改為[小政府]。
第三，日本企業的停滯是由於美國等的國外資本急速大量流入日本而引起的。外國資本的流入使日本的市場對外開放了。這樣，阻礙日本經濟回復的保護主義傾向逐步被內外的壓力擊跨。
一個經濟學家把現在日本的龐大的經濟重編叫做[第二次戰敗]。這可以説是日本的一個革命的路程。日本人民是否深刻地認識到這既是[戰敗]也是[革命]呢。很多人還沒有充分地認識到。但是緊迫的現實將使人們不得不認識到這一點。到底把這個看做是[危機]還是看做[機遇]，是一個很大的分歧。
二．從日本的角度來看香港·澳門的現狀
誇張一點説，1997年7月1號以後，日本人就把香港淡忘了。從去香港旅遊觀光的人急劇減少這個現象也可以看出，日本人對香港的關心度以[回歸]為頂峰，然後急刻下降。這是為什麼呢。
第一是新聞媒體的商業性和[回歸]的劃時代性。回歸前，電視，報紙，雜誌的可以説是過度的報導，使所有人都在關心一個問題：[回歸後香港會不會變]。但是回歸後新聞媒體的關心一下子消失了，追加的報導也沒有了。
第二，不言而喻，來自於日本的經濟蕭條和回歸後香港的金融危機的影響。日本不動產的泡沫經濟和銀行的不良債權問題出乎預料的深刻，日本還不能從泥沼裡擺脫出來。因此，各個企業不得不縮小海外事業，很多在香港設有事務所，營業所等的公司，也因為香港的高物價特別是借地租房費的昂貴開始清理撤退。特別是香港發生的金融危機更加快了這種撤退。八百伴的哄動一時的開張和倒閉就是日本企業與香港關係的象徵。
第三，除了新聞媒體的影響以外，香港自身在回歸後也沒有充份顯示出它應有的魅力。也就是説，香港在維持和發展它的形象上失敗了。這不是香港是否眞的實施了[一國兩制]的問題。坦率地説，對包括日本在內的西方國家的一般人民來説，香港的魅力不在於[英國的香港]，也不在於[中國的香港]。香港的魅力在於多種文化並存的香港的獨特屬性，現在人們感到這種獨特性消失了。這並不單是有這種感覺的人的責任，香港，中國也有責任。
第四個原因在於日本和中國的經濟關係正處於停滯狀態。眾所周知，日本和中國的經濟貿易很多是在香港進行的，中國大陸和日本的經濟關係冷卻了，香港的作用也隨之減小了。同時，兩國貿易額從整體上來説也出現了減少的趨勢。這當然主要是因為日本不景氣。但是同時也是因為在重新評價日本企業在中國投資的過程中，很多都報告經營不佳。經營不佳的原因在於法律不全，合同觀念不強，政策決定不明確等等。這些因素也很重要。
那麼，澳門的情況如何呢。日本和澳門的歷史關係上存在有明暗兩面。日本和澳門的關係深長。談到15世紀向日本傳佈基督教和鐵炮，就一定要提到當時葡萄牙的亞洲基地澳門。其後，日本江戶時代初期（1614年），江戶政府認識到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威脅宣佈禁止基督教。結果很多基督教徒從長崎逃往澳門。到了20世紀現代，日本侵略中國，1938年佔領廣東後，就試圖利用政治上維持中立的葡萄牙澳門作為向南洋諸島侵略的立腳處。
但是遺憾的是，雖然今年12月澳門就要回歸中國，但是現在日本對澳門卻不太關心。這是為什麼呢。恕我直言不諱、坦率地談一談這個現象的存在背景。
第一，對澳門關心的單薄是連動於對香港關心的單薄。無論是觀光還是經濟貿易，澳門一直只起着輔助香港的作用。實際上，澳門只是香港的觀光客人為了換換氣氛來玩兒一兩天的地方。對香港關心單薄了，對澳門的關心也自然就單薄了。
第二，與香港回歸想比，在澳門的回歸的問題上，葡萄牙與中國的交涉非常順利。在澳門，沒有什麼顯著的反北京團體或主張，葡萄牙方面也沒有像香港總督彭定康那樣與北京強烈對抗的人物。交涉順利，這本來是應該值得歡迎的。但是，具有商業性和劃時代性的體質的新聞媒體，就對此毫無興趣，澳門回歸的報導少露紙面了。有關澳門回歸的報導數量之少，簡直無法與香港回歸時的報導相提並論。
第三，是因為澳門經常發生黑社會相鬥和暴力事作。至於澳門的報導，很多人似乎更關心黑社會的爭鬥。日本政府現在正在提請去澳門旅遊的人的注意。無論暴力事件的眞實情況如何，經常發生黑社會爭鬥必然會醜化澳門的形象。雖然只是表面現象，但是在當代世界，是不能輕視通過自我表現向外界提供有關自己的形象和感覺的重要性的。
三．對香港·澳門的建議：日本人的觀點
（1）表面上，日本由於經濟蕭條對香港·澳門的關心單薄了，但是客觀地説，兩地區的魅力還是相當可觀的。日本和香港·澳門間的以經濟為中心的相互依存關係對雙方的發展起着很大的作用。
今後，泡沫經濟成長將不會在日本、香港再次出現。但是，香港·澳門在經濟成長基礎上建成的富裕的社會和以自由·民主主義為根本的政治基礎仍然存在，這是巨大的財富。亞洲雖然可能今後沒有巨速的成長，但是一定會走上回復的道路。日本也終將步上回復的軌道。為了這個目標，香港·澳門在恢復以前的魅力的同時，還應該努力開發新的魅力。
（2）這個魅力是什麼。自古以來香港和澳門之間已經形成了相互依存的關係，這種關係應該加以發展。但是同時，香港和澳門還要發掘其固有的魅力。
香港的魅力，就在於它是亞洲的金融中心、購物中心和世界文化之窗。它不是[英國的香港]、不是[中國的香港]、就是[香港的香港]。這點是非常重要的。考慮到今後上海等地也會作為金融中心抬頭，金融中心的香港就需要找尋新的經濟視點。
澳門的魅力在於它的文化古蹟、自然和賭場。與香港的各方面的相互依存關係是很重要的。但是我想貿然地説一句，就是説澳門曾經是葡萄牙和香港的殖民地。這也是一個不能完全否定的事實。擺脫葡萄牙的支配，這只是個時間的問題。但是與香港的從屬關係今後還將存在。
賭場，對澳門來説，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考慮到今後澳門的發展，只有三個選擇：擴大賭場，縮小賭場，維持現狀。這個選擇決定到澳門今後的性質。澳門的拉斯韋加斯化、摩納哥化，在現在的不景氣的情況下也不乏是個有效的辦法。但是，這決定到澳門的將來。當然也需要聽聽北京方面的意見。特別是需要全體澳門居民進行廣泛討論。
（3）香港、澳門，都是作為大陸的對外窗口發展而來的地區。所以這兩個地區今後的發展將左右中國的未來。不久澳門就將回歸中國，兩個地區都將正式納入中國主權之下。這也就是説，香港·澳門就不得不與中國同舟共計。所以對這兩個地區來説，中國的健全發展是最重要的。
但是，現在中國經濟逐步步入不振，經濟成長開始停滯。日本的直接投資也有所減少。為了打開這個局面，中國迫切需要海外投資和與海外的貿易。在日本與中國的經濟關係上，最重要的問題是中國人的合同觀念和透明度。從這個意義上説，今後在日本和其他先進國家與中國的經濟關係問題上，香港和澳門需要發揮比以前更大的斡旋作用，在促進中國與各國交流上作出貢獻。
（4）香港和澳門回歸中國以後，最終的是台灣問題。這個問題必須和平解決。台灣海峽不能是[對立的海峽]，必須是[和平的海峽]。不然，就會給香港和澳門帶來巨大的損失。
今後，香港、澳門和台灣這三個地區所需要擴大（當然是以經濟為中心的）各方面的交流。對台灣來説，與其一舉擴大與中國的直接交流，不如通過香港，澳門的緩沖地帶和中國進行交流，這樣可以減少懷疑猜測。從這點上説，近年台灣與澳門急速擴大的交流，如果在12月回歸後有所減小的話，這對澳台雙方，對中國都是不利的。今後維持和擴大台灣與香港·澳門的交流，對於實現[和平的海峽]是必不可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