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大自然的樂韻

陶智豪*

小行板


  
  音樂學家關注對音樂起源的詮釋,在音樂起源的洋洋大觀中,極富想象力的理論已經不少,這些理論生趣盎然。面對如此之多精雕細琢、富有創意的詮釋,我仍欲抒發我的淺見:音樂源於陶醉的母親引逗或愛撫孩子時發出的甜美聲音,這些聲音或許摹仿了自然界最美妙的音色;同樣地沉醉的父親也許試圖摹擬微風穿越房間時發出的輕嘯,綠蔭濃密處此起彼伏的雀鳥的鳴啾,或輕拍手掌或用手指敲擊木板產生韻律。繼而,可能出現了可吹奏的中空管,能共鳴的某種動物的乾腸,繃緊的牛皮,用來摹擬預告驟雨來臨的雷聲,不同物體像跳手杖舞那樣有節奏地互相撞擊時錯落有致的節拍,清泉在石上流淌的潺潺音韻,大自然風風雨雨的怒嘯,飛瀑下瀉的轟鳴,浪濤拍岸的旋律。當石器之後的銅管樂器出現並發出疾風刮過綠樹林似的回響時,吹向樂器的只是空氣而已。
  自然界的多重奏,天地間的和音,已經讓位於創作或再創作出的多重奏,讓位於自身音樂的創作者-人類-之間的和諧。
  

諧謔曲


  
  沙田的輕歌劇實在應該在澳門演出。那時刻,我正在中國香港的中環,時間是九八年的一月,酒店的房間冰冷徹骨,房間的空調已經調到最高,我仍然冷得縮成一團,似乎被生活、被這個世界遺忘了。已是凌晨二時,從昨天開始,我一直忙個不停,因為我必須完成為“蓮花”雜誌撰寫的稿件。明天,我還要為我的教子,未來的生物學家和收藏家,購買倒霉的恐龍蛋。我已經看中了一隻,剩下的只是價格問題。那隻碩大的、覆蓋着斑駁泥土、頗似真貨的蛋已經使我着迷,賣蛋的人說蛋的內部都是“纖維”這隻蛋還被送去倫敦研究過。我不知道“纖維”是甚麼,也許是將肉誤說成纖維吧!?如果買不到那隻蛋,我知道甚麼地方能買到另外一隻,而且更便宜,只是沒有那麼大,也不那麼逼真。但我一定要買到這份已經遲了的聖誕禮物,以平息我不受約束的嘴巴挑起的慾望。看着他面對大大小小的魚兒、海藻、海菜、將籠子踩得飛轉的白鼠以及國際互聯網上的皇室姊妹和埃及木乃伊,仍聚精會神,目不轉睛:“難道就找不到一隻恐龍蛋嗎?”“喏,我不知道澳門有沒有,但在香港,一個月前還看到過,可是,我如何冒着保護瀕臨滅絕動植物國際公約的禁令將一個中國恐龍蛋帶去葡萄牙呢?”他告訴我如真是恐龍蛋的話,他將把它放進葡萄牙的一個專門博物館。我不禁自問:誰是消費者?消費的是甚麼?誰是保護者?保護的又是甚麼?我仿佛看到一位中生代的母親用甜潤的嗓音柔柔地向她的孩子唱着:“我的寶貝,放下蛋來”,而恐龍則昂起頭想:“你不要對我唱歌,他們想的是拿到我的蛋,然後,很快就在中國的海上悄悄地將其賣掉”。
  

進行曲


  
  我們一開始有知覺就會辨別聲音,並將其分成兩類:樂聲和噪音。樂聲是有節奏地排列的聲音:哚,瑞,咪,發,嗦,啦,希,清晰的節拍和諧地交織混同,旋律豐富。噢,哚瑞咪,然後是嗦,啦!希!噪音就是:卡拉崩,乒乓,喳啦,砰砰,滋滋滋,轟隆隆,吱吱吱,卡嚓,所有的聲音,無論是樂聲還是噪音,均是環境真實準確的反映,也是對環境的再創造。
  絕對地劃分樂聲和噪音是不符合實際的事。敲擊定音鼓會產生噪音嗎?也許會。那麼,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內命運之神向他敲門時發出的強烈鼓聲又說明甚麼呢?這是否因為特定的場景使其變成了音樂呢?
  樂聲和噪音之間肯定沒有絕對的分界法,音樂,是聰慧的人類將各種存在或不存在,動聽或不怎麼動聽,節奏感強烈或不怎麼強烈,旋律優美或不那麼優美,協調或不那麼協調,可以忍受或無法忍受的聲音揉合而成的杰作。請隨音樂起舞吧!
  

傷心曲


  
  維拉·羅博斯(Heitor Villa-Lobos 1887-1959)可能是將樂聲與可能被視作噪音的聲音揉合得最完美的說葡萄牙語的音樂家。經其揉合的這兩類聲音既反映了自然環境,又表現了延伸至各個方面,散發着豐富創造力和音樂情感的世界和諧的原始生活狀態:音樂勾畫的虛幻的大自然。
  形式多樣,內容和環境多彩的生活是音樂之母的老調重彈一遍純屬多餘。但維拉·羅博斯那情感充沛,內涵豐富的音樂作品確實是對音樂之母-生活-的至高無上的頌揚。
  僅就我現在談及的環境╱自然(應該是生態)內容為例,我斗膽建議欣賞其熱情奔放的芭蕾舞音樂“創世紀”;替其父親勞爾·維拉·羅博斯(Raul Villa-Lobos)富有樂感的作品編配的交響詩“亞馬遜河”;取材於印第安人關於太陽和月亮傳說的交響詩“熱帶雨林晨曲”-靜靜隱沒的晨星使大地重現生機,這是泛神論者維拉·羅博斯的經典風格以及作曲家根據其走遍巴西的漫長旅行中廣泛收集的民間音樂而創作的協奏曲“維拉普魯”。
  上述作品最長的約二十分鐘,如果沒有時間或耐心欣賞這些作品的話,當你聽完這個集演奏家、詩人和音樂家於一身的作曲家於1926年寫成並親自指揮首演的打擊樂協奏曲“爍羅第10號(傷心曲)”時,你會情不自禁地忘卻自我,融入自然。
  作曲家曾經說過(意譯自英文):“這一作品表現了文明人對純樸的大自然的反應,面對亞馬遜河谷以及馬托·格羅索(Mato Grosso)和帕拉(Para)大地時的沉思。遼闊壯麗的風光使人眩暈,使人迷醉。(……)盡管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還處於原始狀態,但他們的音樂充滿了思念和愛情,他們的舞蹈節奏明快多變。聽到巴西歌曲‘傷心曲’,一顆巴西之心便隨歌曲與巴西大地同聲律動。”
  “傷心曲”長不過十三分鐘,1990年2月在香港文化中心演出時,觀眾的感覺仿佛頂棚消失了,上面是無垠的天空。
  
  *律師,音樂迷